《旧誓难违》远余温

21、绝望 手机挂

　　手机挂断之后，听筒里只剩一阵忙音。江祤猛地推开面前还 debating纠缠的那两个男生，顾不得再跟他们对峙，转身就飞奔着冲下废弃看台的台阶。深秋夜里的碎石硌着鞋底，他几乎是连跑带跌，胸腔剧烈起伏，一阵阵发慌。方才还强撑着的冷静彻底碎裂，一想到宋禾独自留在房子里面，一股寒意顺着后颈直往骨子里钻。

　　他甚至来不及骑上电动车，沿着路边的人行道全力奔跑，晚风狠狠刮过他的耳廓，耳边反反复复回响着陆峥那句焦急的呼喊——出事了！那几个人绕到家里来过了！

　　一路上，无数可怕的猜想在脑海之中疯狂翻涌。他明明嘱托过陆峥守在家里，万万没有料到对方会用调虎离山这一招。悔恨如同滚烫的沸水，一遍一遍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是自己太大意，是他的疏忽，才将宋禾又一次置于险境。

　　江祤拼尽全部力气狂奔，冲进小区，乘上电梯的时候，指尖都在不停哆嗦。电梯一层一层往上攀升，每一秒的等待都漫长得如同煎熬。电梯门“叮”一声弹开，他大步跨出去，钥匙慌乱地对着锁孔，几番打滑才拧开门锁。

　　房门敞开的瞬间，卧室的景象撞入他的眼底。

　　宋禾依旧侧蜷在床上，身上薄薄地盖着一层被子，整个人安安静静，没有哭声。屋子里只开了那盏昏黄的床头小夜灯，微弱的光线落下来，衬得少年一张脸惨白如纸。陆峥就守在床边，眉头紧锁，看见江祤闯进来，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眼神沉重。

　　江祤几步冲到床沿，膝盖甚至重重磕在了床框上，他浑然没有察觉到疼痛。

　　“禾禾。”

　　他放轻声音，伸手想去碰宋禾的肩膀。可就在指尖即将碰到布料的那一瞬，宋禾的身体下意识猛地瑟缩了一下，肩膀往里面躲闪，整个人向着床的内侧挪过去。

　　这个躲闪的动作，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直直刺进江祤的心口。

　　江祤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呆呆看着自己悬在半空的手掌，心底骤然泛起一阵惶然。从前不管受了什么委屈，宋禾永远会第一时间扑进他的怀里寻求安慰，而现在，他竟然开始害怕自己的触碰。

　　“禾禾，是我。”江祤的嗓音已经沙哑不堪，他慢慢蹲下身，视线努力追随着宋禾埋下去的脸庞，“到底发生什么了，告诉我好不好。他们回来之后，对你做了什么？”

　　宋禾的后脑勺对着他，乌黑柔软的头发散乱铺在枕头上。他的后背还在极细微地、一下一下地颤抖。无论江祤怎么轻声询问，他始终不肯转过脸来。下唇依旧留着那道深深的牙印，口腔里淡淡的血腥味还没有散去。新增的那两张照片沉甸甸压在他的心底，那些人的警告一遍一遍在脑海回响。

　　不许告诉江祤半个字。一旦泄露，新旧照片全部公开发送。

　　只要他开口，江祤的前途、他们之间所有隐秘的爱恋，全部都会毁于一旦。宋禾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把所有汹涌的眼泪硬生生憋回去。他不敢讲，他不能讲。

　　“没什么。”

　　隔了很久，才飘出来一句轻飘飘、闷闷的回答。声音隔着枕头，听上去模糊不清。

　　“他们只是过来吓唬了我几句，别的……什么都没有做。”

　　谎话出口的那一刻，宋禾的心脏狠狠抽痛了一下，愧疚瞬间席卷全身。他能够想象得到，如果江祤知道真相，一定会不顾一切去找那三个人拼命。一旦冲突爆发，那伙人狗急跳墙，所有照片立刻就会传遍整个学校。他赌不起。

　　江祤的身子微微一震。他不相信。

　　陆峥站在一旁，皱紧眉头，低声补充：“我回来的时候，窗户是敞开的。地上还有他们踩进来的泥土痕迹。宋禾的情绪很不对劲。”

　　江祤的目光重新落回宋禾单薄蜷缩的背影上。他看得出来少年浑身都笼罩在一股化不开的绝望当中，眼周红肿，枕头上还留着一大片被泪水浸湿的深色印记。明明哭过很久，却刻意对自己隐瞒实情。

　　“禾禾，看着我。”江祤耐住翻涌的焦躁，尽量让自己的语调温柔，“不要瞒我。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两个人一起扛，你不用一个人全部憋在心里面。还记得我答应过你的吗？无论如何，我都会护着你。”

　　宋禾依旧不肯回头。

　　“真的没有别的事。”他又重复了一遍，尾音抑制不住地轻轻发颤，“就是被吓了一跳而已，缓一会儿就好了。你不要再追问了，我很累，我想睡觉。”

　　他刻意把被子往上扯了扯，连脑袋一并埋进被褥底下，整个人裹成小小的一团，彻底隔绝开外面的灯光，也隔绝开江祤的视线。

　　密闭漆黑的被子里面，温热的泪水无声地淌出来，浸湿里面的棉料。每一滴眼泪，都是沉甸甸的秘密。

　　江祤垂着手臂蹲在床边，维持原先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心口一阵一阵发凉。他分明能够嗅到房间里面残留的陌生烟味，分明看得见宋禾全部反常的反应，可宋禾执意闭口不谈。他不愿意逼迫已经饱受伤害的少年，强行掀开被子逼他开口，只会让宋禾更加恐惧。

　　一股无力感缓缓漫上江祤的四肢。

　　陆峥走到他身侧，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先别逼他。他现在精神状态已经垮掉了。心里的包袱太重，暂时不愿意吐露。等之后情绪平复下来，说不定就愿意说了。”

　　江祤缓缓站起身，目光牢牢落在隆起的那一团被子上。眼底满是心疼，同时也藏了一丝挥之不去的不安。他隐隐察觉到，有一件十分可怕的事情，正在被宋禾独自埋藏起来。

　　“那今晚，就让他好好休息。”江祤的声音低沉，“今晚我留在这里陪着他。”

　　陆峥点了点头：“外面那三个人，我先去查他们手机备份。不过难度很大，如果他们云端也存了，那就更麻烦。”

　　“小心行事。千万不要打草惊蛇。”江祤嘱咐道。

　　陆峥拿起外套，轻轻带上卧室的门，独自离开了这套房子。

　　房间里面终于只剩下江祤，还有埋在被褥之中的宋禾。

　　江祤没有再试图掀开被子。他拉过一把椅子，就安安静静坐在床边。屋子里只余下微弱的夜灯灯光。夜深了，窗外的秋风呼啸不止，撞击着玻璃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永不停歇的呜咽。

　　他就这么坐着，时不时伸手，隔着薄薄一层棉被，极其轻柔地碰一碰宋禾的后背，确认少年还在平稳呼吸。被子里面，宋禾根本毫无睡意。他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蜷缩在黑暗之中。只要一闭上眼睛，眼前就会回放刚才那三个人闯进卧室的画面，还有手机屏幕上闪闪发亮的新增照片。

　　他还在反复回想那些人的警告。

　　每到周末随叫随到。一旦泄密，全部照片群发。

　　秘密像藤蔓一样，一圈一圈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喘不上气。他侧耳，听着床边椅子上江祤安静的呼吸声。一想到江祤还在全心全意想办法保护自己，而自己却选择对他撒谎隐瞒，巨大的愧疚就一遍一遍啃噬他的心。

　　他很想掀开被子，扑过去抱住江祤，把一切全部倾诉出来。

　　可是一想到随之而来毁灭性的后果，那股冲动又硬生生被压了回去。

　　不行。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行。

　　宋禾死死攥紧身下的床单，指尖泛白。他只能自己扛下这一切。

　　不知过去了多久，也许是后半夜。被褥底下的宋禾终于疲惫到了极点，在无尽的煎熬之中迷迷糊糊地浅浅睡过去。依旧是不安稳的睡眠，时不时小声地呓语，身子一阵阵惊悸地哆嗦。

　　江祤整夜都没有合眼。

　　他坐在椅子上，一整夜守着。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床上隆起的被子。心底的疑虑越积越深。宋禾反常的躲闪、刻意的谎言、无法掩饰的恐惧，全部压在他的心头。他隐隐意识到，白天小巷的伤害，远远还没有结束。

　　天慢慢破晓，淡淡的冷白色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卧室。

　　宋禾从混沌的睡梦之中醒过来。

　　他先是一动不动地躺了片刻，慢慢掀开盖在头上的被子。睡了一夜之后，脸色依旧没有半点血色，眼皮浮肿。一转头，就看见守在床边坐了整整一夜的江祤。少年垂着眼，眼底布满淡淡的青黑，显然一夜无眠。

　　听见动静，江祤立刻抬眼望过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宋禾下意识飞快地移开自己的视线，不敢和他对视。

　　“睡得还好吗？”江祤的声音带着熬夜之后的沙哑。

　　“嗯。”宋禾简简单单应了一声，声音淡淡的，刻意拉开了距离。

　　这一声疏离的应答，让江祤的心又往下沉了一截。从前他们之间毫无隔阂的亲昵，好像在昨天那一夜之后，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道看不见的裂缝。

　　江祤伸出手，想去抚一抚他浮肿的眼睑。宋禾的肩膀又是一颤，微微往后躲闪。

　　又是一次躲闪。

　　江祤的手再次停在了半空中。

　　那一瞬间，失落、心疼还有深深的惶恐，一齐涌上他的心头。

　　“禾禾……你在怕我？”江祤低声问，语气里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宋禾的心头猛地一紧，慌忙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没有。”他慌忙否认，指尖紧紧绞住身下的被角，“我只是还没有缓过来，心里有点乱而已。”

　　谎言一说出口，就需要用更多的谎言去掩盖。他不敢告诉江祤真相，可每一次回避、每一次躲闪，都在无形之中拉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悬在头顶的那些照片，像一柄锋利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日日夜夜悬在宋禾的头顶。

　　江祤深深地望着他，明明满心疑惑，却不忍心继续逼迫。他只能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

　　“那你再躺一会儿。我去厨房煮点早饭。”

　　江祤缓缓站起身。临走之前，又深深回头望了床上的宋禾一眼。

　　他走出卧室，关上房门。

　　宋禾独自留在房间里，等到听不见江祤的脚步声了，他才慢慢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无声地落泪。他知道从自己选择隐瞒的这一刻开始，有些东西，已经悄悄变了。往后每一次那伙人来找他胁迫的时候，他都只能独自承受，在江祤面前装作一切安好。

　　这道由秘密构筑出来的裂痕，正在一天天扩大，而一场无可挽回的分离，已经在不远处静静等候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