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誓难违》远余温

17、危险的种子 江祤一

　　江祤一眼便看见滑坐在墙根底下的宋禾。

　　少年蜷着身子，破碎的校服松垮挂在肩头，裤子依旧褪在小腹处，大片白皙的腰腹暴露在阴冷的空气里。他垂着头，乌黑的额发散乱地覆住眉眼，肩膀一抽一抽地无声颤抖，已经发不出响亮的哭声，只有细碎压抑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断断续续溢出来。满地散落的课本与纸屑还横七竖八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刚才那一阵一阵的快门声仿佛还盘旋在这条幽深的巷道之中。

　　江祤浑身的血液瞬间冲到头顶，胸腔里翻涌着几乎要冲破躯体的暴怒。他几步跨上前，立刻脱下自己身上的厚外套，没有多说一句话，弯腰，小心翼翼地将宽大的黑色外套整个兜下去，严严实实地裹住宋禾裸露出来的肩颈、锁骨还有腰腹。他的手指都在止不住地发抖，生怕自己稍一用力就会碰疼满身伤痕的少年。外套很长，下摆几乎垂到宋禾的大腿，将那些不堪的吻痕、掐痕完完全全遮挡起来。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才缓缓蹲下身。

　　“宋禾。”江祤的嗓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意。

　　宋禾听见熟悉的声音，才缓缓抬起头来。那双原本清澈温顺的眼睛已经哭得红肿不堪，眼皮胀得发亮，长长的睫毛全部被泪水浸透，一绺一绺黏在一起。两侧脸颊上的巴掌印依旧醒目，泪痕纵横交错。他茫然地望着江祤，眼神涣散，像是还没有从刚才的噩梦里挣脱出来。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好半天才挤出微弱的声音。

　　“江祤……他们拿手机……拍照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耗尽了他仅剩的全部力气。话音刚落，新的泪水又毫无预兆涌了上来，顺着已经泛红发烫的脸颊滚滚滑落。

　　站在身后的陆峥闻言浑身一震。

　　“拍照？”陆峥皱紧眉头，脸色一下子沉到底，“什么照片。”

　　宋禾浑身哆嗦，两只手死死揪住裹在自己身上那件江祤外套的衣料，指节用力得泛出青白。他不敢复述刚刚发生的所有经过，一开口，脑海之中就重新闪过三台手机对准自己的画面，一张张特写，还有那张绝望的全身照。一想到那些照片还存放在那三个人的手机里面，随时都有可能被散播出去，一股深入骨髓的恐慌便攫住了他。

　　“拍了我的脸……锁骨……还有腰、小腹……还有全身。”宋禾的声音细若蚊蚋，几乎要被巷口刮进来的冷风吞没，“他们威胁我。如果我敢告诉任何人，就全部发到学校的群里。”

　　这句话落下来的瞬间，江祤整个人僵住了。

　　原本就已经布满戾气的眼眸，此刻彻底蒙上一层骇人的暗色。他伸出手，轻轻抚上宋禾还留有掌印的脸颊，指尖极其轻柔，连触碰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可他手背上面的青筋一根根绷得凸起。愤怒、心疼、后怕，万般情绪搅在一起狠狠撕扯着他的五脏六腑。他没有办法想象，刚刚在自己赶来之前，宋禾一个人在这里，到底承受了怎样的恐惧与羞辱。

　　“别怕。”江祤俯下身，尽量放轻自己的语调，试图安抚已经濒临崩溃的少年，他尽量压下心底翻涌的怒火，“有我在。不会让那些照片流出去。”

　　宋禾抬眼望他，红红的眼里面满是不安与自卑。

　　“可是照片在他们手机里面……我们拿不回来。”宋禾的肩膀又开始剧烈抖动，“万一他们以后拿这些东西要挟我，逼我做事情……万一所有人都看见了……”

　　后面的话他已经说不出口，光是想象那个场面，就让他窒息。如果照片流传开来，流言蜚语便会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学校里面所有人的指指点点，异样的眼光，那些不堪的揣测，不光是自己，连江祤也一定会被拖下水。一想到自己会毁掉江祤的前途，宋禾心口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难受得几乎喘不上气。

　　陆峥站在一旁，神色凝重。他低头思索片刻。

　　“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但是现在，首要的是先把宋禾带走。这里太冷，他现在这个状态不能继续待在巷子里。我们先离开，再想对策。”

　　江祤微微颔首。他尽量放缓动作，手臂伸过去，小心翼翼环住宋禾的后背与膝弯，直接把人打横抱了起来。宋禾很轻，抱在怀里的时候，身子还在不停发抖，下意识就伸出胳膊，无力地搂紧江祤的脖颈，把发烫的脸颊深深埋进他颈侧，压抑的小声啜泣闷闷地传出来。那件宽大的黑色外套依旧牢牢裹住他的全身，隔绝外面凛冽的秋风。

　　地上散落的书本，陆峥弯腰快速收拢起来，把散落一地的纸张胡乱收进书包。

　　江祤抱着宋禾，脚步沉稳地走出这条阴冷幽深的废弃小巷。正午的日光有些晃眼，宋禾下意识把脸埋得更深，不愿意去看见外面的天光。一路上，宋禾什么话都很少再说，只是安安静静地缩在江祤的怀中，偶尔肩膀会猛地抽搐一下，噩梦的阴影依旧牢牢笼罩着他。

　　他们没有回喧闹的教学楼。江祤抱着宋禾径直走向学校后面那片很少有人过来的停车区域，陆峥跟在身后拎着沉甸甸的书包。坐到江祤那辆电动车后座的时候，宋禾依旧紧紧裹着那件宽大外套，头靠在江祤的后背。

　　风迎面吹过来，宋禾轻轻开口，声音闷闷的：

　　“江祤，如果那些照片被发出去，你……你会不会嫌弃我。”

　　江祤握着车把手的手猛地一紧。

　　他停下电动车，侧过头，一只手向后伸过去，紧紧握住宋禾冰凉颤抖的手。

　　“我怎么会嫌弃你。”江祤的声音低沉而坚定，“错的从来都不是你。是那三个人。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丢下你。我一定会想尽办法，把那些照片全部删掉。一张都不留。”

　　可即便是这样的承诺，依旧没有办法彻底抚平宋禾心底深深的惶恐。那些存于别人手机里面的影像，已经化作一根扎进心底的刺。只要照片还存在一日，这份悬在头顶的威胁就永远不会消失。

　　电动车重新发动起来，风声呼啸掠过耳边。宋禾贴在江祤的后背上，眼皮沉重得厉害，身心双重的疲惫与伤痛席卷上来。他半阖着眼，脑子里面反反复复回放着巷子里的一幕幕：粗暴的手掌，密密麻麻落在皮肤上的吻，还有接连不断、令人绝望的快门声响。

　　他隐隐预感到，这场祸事，并不会就此结束。

　　江祤先把宋禾带到自己家。家里空荡荡的，父母白天都外出上班，屋子里面安安静静。江祤小心地将宋禾放到卧室柔软的床上。宋禾依旧不肯松开那件外套，蜷缩着身子坐在床沿，垂着眼，整个人沉默得可怕。

　　江祤蹲在他面前，抬起头看向他。

　　“让我看一看身上的伤好不好？”

　　听见这句话，宋禾的身体下意识往后瑟缩了一下。被陌生人触碰过的记忆瞬间复苏，羞耻的感觉席卷全身。他咬着下唇，迟疑了很久，才极慢极慢地松开攥紧衣料的手指。

　　江祤轻轻掀开外套。

　　映入眼帘的那些红痕、吻印、手指掐捏出来的淤青，密密麻麻分布在锁骨、腰侧还有小腹。江祤的目光一寸寸扫过，心脏像是被无数根细针狠狠扎着，密密麻麻地疼。他伸出手，悬在半空中，迟迟不敢落下去，生怕自己的触碰都会让宋禾再度回忆起巷子里的噩梦。

　　“很疼吗？”江祤的声音几乎是嘶哑的。

　　宋禾轻轻点了点头，眼眶又一次红了。

　　“不光是身上疼。我心里更怕。”宋禾的指尖轻轻抚过自己腰侧一块浅浅的掐痕，“只要一想到照片还在他们手上，我就一刻都安宁不下来。以后他们随时都可以拿这个来要挟我。”

　　陆峥这时也跟着赶到江祤家中，书包搁在客厅的茶几上。他站在卧室门口，神色依旧十分严肃。

　　“现在的难题就在这里。我们没有办法直接拿到他们的手机。没有证据，贸然去找老师，一旦那三个人狗急跳墙，直接把照片全部发送出去，后果不堪设想。可如果就这样放任，他们之后极有可能拿照片持续胁迫宋禾。”

　　屋子里面陷入一阵沉默。

　　江祤站起身，眉头死死拧在一起。他在房间里面来回踱了几步，胸腔之中怒火与焦虑不断纠缠。他绝对不能眼睁睁看着宋禾一直活在这份无休止的恐吓之下，可他也投鼠忌器，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一旦走错，就有可能酿成无法挽回的结局。

　　“不能报警吗？”江祤抬眼看向陆峥。

　　“报警是可以，但是同样有风险。”陆峥沉吟着，“一旦警方介入调查，这件事情势必会传开。宋禾受到伤害的照片，即便最后全部删除，流言也很难压下去。对于宋禾来说，二次伤害同样很大。我们最好先想别的办法。”

　　蜷缩在床上的宋禾听着他们两个人的对话，默默低下脑袋。一股无力感慢慢吞没了他。不管选哪一条路，好像都暗藏着危险。那些照片如同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剑，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骤然坠落。

　　“要不……我试着去找他们谈判？”宋禾的声音很轻。

　　“不行。”江祤几乎是立刻就否决了，眼神里面带着坚决，“你绝对不可以再单独去见他们。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去冒险。要谈，也是我过去。”

　　可江祤心里也清楚，谈判未必有用。那三个人既然敢做出拍照要挟的事情，就不会轻易乖乖把照片删掉。

　　窗外的秋风呼呼撞在玻璃窗上。宋禾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膝头，安静地掉着眼泪。一场突如其来的伤害，已经在少年的心里面刻下一道深深的伤疤。而那几份存于手机之中的照片，则成为横亘在所有人面前最大的隐患，也为往后的分离埋下了一颗危险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