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林间惊魂 第 ...
-
第八章:林间惊魂
我钻进的是公路边的树林。
这是一片混杂着灌木和野草的杂木林,树不密,但灌木丛生,加上齐腰深的杂草,勉强能藏人。我像一只受了伤的动物,拖着两条腿往里钻,直到再也走不动了,才瘫倒在一丛茂密的荆条后面。
我仰面躺在地上,大口喘气。头顶的树冠不算太密,能看到一块一块的灰白色天空。天也许快亮了,我能看得到黎明吗?能!一定能的!
东边那片灰白正在缓慢地扩大,像一滴墨被水一点点稀释。不再是浓墨的黑了。能看见周围几米内的灌木轮廓了。那些叶片上挂着露水,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水光。
我的身体已经完全不属于自己了。左脚光着,脚底糊着一层泥和血的混合物,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右手手背被铁桩砸过的地方肿得老高,像一只馒头。脖子还在隐隐作痛,那是被面包车主掐过的地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的皮肤,没有一处不疼的地方。
我躺在那里,闭着眼睛,试图让呼吸慢下来。心跳得太快了,快到我觉得胸腔快要承受不住了。耳朵里全是自己的血液奔流声,像涨潮的海浪。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
我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声音是从我右后方传来的。大约十几米外。枯枝被踩断的细微声响。“咔嚓。”只有一声。然后什么动静都没有了。
我侧过头,透过荆条丛的缝隙朝那个方向看去。灰蒙蒙的光线中,那片灌木丛看起来和别处没什么两样。树影、草叶、露水。安静极了。
但我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我的身体比大脑反应得更快。那种寒意从脊椎底部升起,沿着后背蔓延到后脑勺,让我的头皮一阵发麻。
有人在那个方向。
我慢慢翻过身,趴在地上,把脸贴近地面。从这个角度往右后方看,视线刚好能穿过荆条丛底部的空隙。草丛深处的泥土上,有一道模糊的痕迹。不是我的脚印。是一道被拖拽过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灌木丛里压过去。痕迹的末端,有一小片被压平的枯草。
那片枯草的边缘还支棱着几根没倒伏的草茎,说明被压下去的时间不长,也许就在我躺下之前几分钟。
有人先我一步藏在这片树林里。
我的呼吸压到了最浅。几乎是贴着地面的微气。我盯着那片被压平的枯草,仔细辨认。枯草旁边,有一小撮泥土被翻了起来。泥土上留着一个极浅的鞋底纹路的压痕。横条纹,加防滑块。
陈平。
他在这里。就在我右后方十几米的地方。他也许比我先到,也许在我钻进树林之后跟了过来。无论如何,此刻我们两个就藏在这同一片树林里,中间隔着一道灌木丛和十几米的距离。而且他可能还不知道我在这里。也可能知道,也可能正在等我先动。
我趴在原地,像一块石头,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方向。时间变得极其漫长。每一秒都像被拉长成了一分钟。
过了大约五分钟,那片枯草的方向传来了一声极轻的翻身声。布料和草叶摩擦的细微窸窣。他在动,在调整姿势,然后又是一阵安静。
他的腿肯定伤得很重。我砸了他那一砖之后,他追我的时候速度明显不如之前。他躲进这片树林,也许是因为跑不动了。也许是因为天快亮了,他需要一个隐蔽的地方等到白天再行动。但他不知道我就在附近。如果他知道,他一定会过来。他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过来。
我不能等他发现我。
我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后退。贴着地面,用肘部和膝盖支撑身体,每次只挪动几厘米。荆条的尖刺扎进我的手掌和前臂,我咬着牙不敢出声。身体下面的枯叶和泥土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但我控制着速度,让那声音轻到几乎可以忽略。
退出了大约三米,我转了个方向。往树林更深处退。每退一步,我都回头观察周围的灌木,确认没有踩到枯枝或干叶。我像一只影子,在灰蒙蒙的晨光中缓缓移动。
退了大约十米后,我停下来,侧耳听。那个方向很安静。他还在原地,没有追来。
我慢慢站起来,弓着腰,在灌木丛中穿行。月光越来越亮了,我能看清周围五六米的范围了。树叶上的露水打湿了我的衣服和头发,冰冷的水珠沿着脖子往下淌。我顾不上这些,只是一步一步地往远离公路的方向走。
走出大约三十米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脚步声。从公路方向传来的。踩在碎石上,越来越近。不是陈平的,陈平的脚步我听了整整一夜,已经刻进了骨头里。这个脚步声更重、更快、更散漫。是面包车主,他回来了。他可能把车藏到了别处,又徒步折返回来了。
脚步声停在了公路边缘。然后是他粗哑的嗓音,不高,但在这个安静的清晨里传得很远。
“出来吧。我知道你们在树林里。”
我僵住了。
他在跟谁说话?跟我?还是跟陈平?还是跟这片树林里所有可能藏着的人?
“我看到你从山上跑下来的。也看到你躲进沟里。你们两个都在这片林子里。我数到十,不出来,我就放火烧。”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回应。
然后他真的开始数了。
“一。”
树林里一片死寂。连鸟叫都停了。
“二。”
我趴在灌木丛中,一动不动。手心里全是冷汗。手指紧紧抠进身下的泥土里。
“三。”
他在虚张声势还是真的会放火?我不知道。但他处理尸体都那么淡定,肯定是个穷凶之徒,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可能真的会点火。这片树林连着整座山,一旦烧起来,我和陈平都跑不掉。
“四。”
我做出了一个决定。我不能继续躲在这片林子里等死。我要趁他还在数数的时候,从他注意不到的方向溜出去。
我转过身,朝树林的纵深方向继续移动。不再管脚下会不会发出声响了。我用最快的速度在灌木丛中穿行,枝条抽打着脸和手臂,露水甩了一脸。身后的树林外,那个粗哑的声音还在继续数。
“五。”
我跑了起来。在灌木丛和树干之间连滚带爬地跑。前方的天光越来越亮,树林的边缘就在几十米外。树林外面是一片高低起伏的荒草坡地,坡地的尽头是另一条路。一条窄窄的柏油路,路两侧稀稀拉拉地种着几棵老树。路面上安静极了,但至少它通向未知的方向。
“六。”
我钻出了树林,踏上了那片荒草坡地。草很深,没过了膝盖。我拼命跑。草叶抽打着我的腿和胳膊,露水打湿了全身。
“七。”
我冲到了水泥路上。脚踩在坚实路面上的一瞬间,我回头看了一眼。树林的边缘处,一个庞大的黑影正从公路方向逼近。他手里举着一个东西,亮晶晶的。一个打火机。他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根浸了油的火把。
“八。”
我转过身,沿着水泥路拼命地跑。前方是一条笔直的路面,两边是开阔的农田,远处有一片低矮的农舍轮廓。农舍里有一盏灯。一盏昏黄的路灯,孤零零地亮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九。”
我朝那盏灯跑去。跑得肺要炸了。跑得脚底的伤口又裂开了。但那一盏灯在我视线里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十。”
身后,树林的远处方向貌似有一道橘红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