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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又入虎口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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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又入虎口
“你看到了什么?”
他的声音很重,每一个字都带着威胁。烂泥里的积水倒映出他的轮廓,又高又宽,遮住了身后的路灯光。他的右手还戴着那只沾血的胶皮手套,手套上的暗红色在昏黄的光线下像铁锈。
我趴在沟底的泥水里,仰着头看着他。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我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反而异常清醒。我的右手在泥水里悄悄摸索着,指尖触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是排水沟侧壁上一块松动的砖头。我把它攥在手里,同时压住了呼吸,让自己的声音尽可能地稳。
“我什么都没看到。”我说。声音从泥水里升起来,沙哑而微弱。“我被人追杀,从山上摔下来,刚摔进沟里。我什么都没看到。”
他蹲下来了。膝盖弯曲时发出“嘎吱”一声,像生锈的铰链。他的脸离我更近了。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是酒味、烟味、还有一股浓烈的、从面包车里面带出来的腥臭味。那种味道让我胃里翻涌,但我忍住了。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那双小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像是在判断我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我趴在泥水里,浑身发抖,脸上糊满了泥浆和血痕,嘴唇干裂,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我看上去像一只被暴雨冲进排水沟里的流浪猫,狼狈到了极点。也许正是这副样子让他放松了警惕。
“被人追杀?”他歪了歪头,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谁追你?”
“我男朋友。他疯了。他从山上追我追了一整夜。我刚刚才甩掉他。”我故意把话说得断断续续,上气不接下气,让自己听起来像一个彻底崩溃的受害者。
他沉默了几秒,目光从我的脸移到我身后公路对面的灌木丛。陈平消失的那个方向。他的表情变了变,粗壮的脖子上的肌肉绷紧了一下。
“你男朋友?”他又问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审视。
“对!他带了刀,他要把我推进井里!”我说着,声音开始发抖,这次不是装的。那种恐惧不需要表演。
他站了起来。他站在沟沿上,朝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灌木丛里没有任何动静。陈平跑了,也许跑远了,也许正躲在某个暗处观察着这边。面包车主显然也在想同样的事。他的目光在灌木丛和面包车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权衡什么。
我趁着他转头的间隙,慢慢地把攥着砖头的手从泥水里抽出来,藏在身体下面。
“你,”他转回来看我,“从沟里爬出来。”
我没有立刻动。我的身体蜷缩在沟底,泡在冰凉的泥水里,浑身上下每一处都在疼。我看着他,故意让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茫然的、被吓傻了似的迟钝:“我起不来……我脚受伤了……浑身都在疼……”
他皱了一下眉,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他弯下腰,伸出一只手来拽我。那只戴着胶皮手套的手。我盯着那只手套,盯着那些暗红色的痕迹,心脏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够到我的胳膊了,手指箍在我的小臂上,像一把铁钳。他往上提了一下,我顺势从泥水里撑起半个身子。
就在他用力提我的那一瞬间,我松开了藏在身下的右手。
砖头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他闷哼了一声,整个人向旁边趔趄了一步。手套从我胳膊上滑脱了。他用手捂住太阳穴,那里被我砸出了一个口子,暗红色的血顺着他的脸颊淌下来,滴在他脏兮兮的棉袄领子上。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震惊和暴怒。
“你——”
我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我从沟里窜出来,手脚并用地爬上路肩,朝公路对面狂奔。我光着一只脚,裹着左脚的那片布早就在沟里被泥水冲掉了,光脚踩在水泥路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身后的排水沟方向传来了一声暴怒的嘶吼,然后是沉重的脚步声,追赶的脚步声,水泥路面被一双大皮靴踩得砰砰作响。
他在追我。
就着微亮的车灯,我拼命奔跑,脚步声在空旷的山坳间回荡。身后的脚步声比我重得多,也快得多。他比我高出一个头,腿长,体力充沛,而且他的鞋比我好。
不到二十米,他已经追到了我身后。
一只大手从背后抓住了我的外套后领。猛地一拽。我整个人被向后扯去,脚下一滑,摔倒在水泥路面上。后脑勺磕在地上,眼前炸开一片白光。他扑了上来,沉重的身体压在我身上,膝盖顶住了我的胸口。我的肺被挤压得一点空气都不剩,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一只手按着我的肩膀,另一只手掐住了我的脖子。
“贱人。”他喘着粗气,嘴角有血。太阳穴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淌到他的下巴上。“你砸我?你他妈敢砸我?”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他的脸在我上方变成了一个扭曲的、模糊的团块。我的手在地上胡乱地摸索着,指尖刮着柏油路面的粗糙颗粒。什么都没有。没有石头,没有树枝,什么都没有。
就在这时候,我的右手触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
公路边缘的排水沟里有一条废弃的铁链,从路肩下方伸出来,末端拖在地面上。我的一根手指勾住了铁链的一环。我不知道这条铁链的另一头连着什么,但此刻它是我唯一的希望。
我攥住铁链,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猛力一拽。
铁链从排水沟里被拽出来,带着一阵碎石和泥水的哗啦声。铁链的另一头连着一块固定用的铁桩,被我这一拽整个从泥土里拔了出来。铁桩弹起来,砸在我的手背上,痛得我几乎松手。但它也弹到了他的身上。他的身体歪了一下,掐着我脖子的手松了一瞬。
就这一瞬。
我把铁链缠在他的胳膊上,拼命地拉。链条勒进了他棉袄的袖子里,绞住了他的小臂。他用力甩手想挣脱,但铁链绕了两圈,紧紧地卡住了。他换了一只手来掐我,但姿势变了,力度也弱了许多。我腾出右手,从地上抓起一把碎石,砸在他脸上。
他偏过头去,我趁势从他身下翻滚出来。膝盖撞在路沿上,疼得我几乎晕过去。但我爬起来了。我拖着散架的身体,朝公路右侧的树林冲去。
身后,他还在跟那条铁链较劲。我听到他骂骂咧咧地拽着链条,链条发出“哗啦哗啦”的巨响。然后是他跑起来的脚步声,越来越快,越来越近。
我冲进树林,脚下的腿犹如千斤重,每跑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那点月光,基本也看不清什么。我只能凭着感觉朝远离公路的方向跑。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身后的脚步声追进树林边,但他也看不清方向,速度慢了下来。
我跑了很久。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远了。他没有追上来。是在权衡吧,我追我还是处理尸体。也许他回去处理他的面包车和车上的尸体了。或许他正在打电话叫人来帮忙。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暂时摆脱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