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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孤灯     第 ...

  •   第九章:孤灯

      我朝着那盏灯跑。

      水泥路面在脚下向后退去,平坦而坚硬,比山路好走了一万倍。但我已经感觉不到了。双腿像是别人的,只是在机械地摆动。光着的左脚每次落地都会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然后迅速被路面滚烫的摩擦感吞没。一跛一跛的奔向那盏灯,眼里心里只盯着的唯一方向。

      灯越来越近了。是一盏老旧的太阳能路灯,灯杆锈迹斑斑,灯泡周围有一圈飞虫在盘旋。灯光是暖黄色的,照亮了灯下一小片路面和一栋矮矮的砖房。砖房灰扑扑的,屋顶的瓦片参差不齐,墙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门是木头的,油漆剥落了大半,但关得严严实实。

      有人住。

      我冲到了砖房前面,来不及喘气,抬手砸门。“咚、咚、咚”。拳头砸在木门上,声音在空旷的田野里传出去很远。

      “有人吗?救命!”

      没有回应。屋里那盏灯也熄了。刚才还亮着的那扇窗户,突然暗了下去。我心里一沉,继续砸门。“我知道里面有人!求求你开门!有人要杀我!”

      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门后传来了一个声音,苍老的、带着明显颤抖的女声:“你走。你走开。我不开门。”

      “阿姨,求你了。我不是坏人。我被人追杀,从山上跑下来的。我就借个地方打个电话报警,打完就走。”

      门后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那个声音说:“电话线断了,前天就断了。”

      我的心脏猛地往下一沉。电话线断了。这意味着这栋房子没有电话可用,也没有网络。就算我进去,也没法联系外界。

      “那……那你有没有车?或者你能不能帮我指一下路,最近的派出所在哪边?”

      “往东走。二十里。镇子叫双河镇。”门后的声音顿了顿,但晚上路上不太太平,经常有拦路抢劫的。”

      这时隐隐听到引擎声。面包车他正往东走,镇子的方向。我不能走那条路,很大几率会遇到面包车。

      “还有一条路。”门后的声音又说,“往西走。走小路。翻过一道梁子,底下有个村子。比镇上近。但那条路不好走,下雨天滑得很。”

      往西,小路,翻过一道梁子,底下有村子。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秒。往东,是平坦的水泥路,但面包车主已经去了那边。往西,是难走的山路,但也许面包车主不知道那条路,陈平也不知道。

      我做了决定。

      “谢谢。”我转过身,没有朝东,而是朝着公路对面的一条碎石土路跑去。那条路从路灯旁边岔出去,穿过一片收割后的麦田,伸向远处黑暗的丘陵轮廓。

      我跑出大约五十米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砖房的灯又亮了。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像一只安静的眼睛,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注视着我远去。

      碎石土路比水泥路难走多了。路面坑洼不平,到处都是被雨水冲出的沟壑。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脚底传来的疼痛让我不得不放慢速度。天边的灰白色越来越宽了,把远处的丘陵轮廓勾勒成一道起伏的剪影。我能看见那道梁子了——光秃秃的,没有树,只有低矮的杂草和裸露的黄土。

      翻过那道梁子,底下就是村子。

      我开始爬山。碎石路变成了羊肠小道,陡峭而狭窄,蛇一样蜿蜒着往高处爬。我手脚并用,抓着路边的杂草和裸露的树根往上攀。脚下的泥土被露水泡得松软,每一步都在打滑。我爬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几口气,手心里全是泥土和草汁。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的方向上,那片树林的方向,有烟。灰色的烟柱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升起来,越来越粗,越来越浓。面包车主果然点了火。那片树林正在燃烧。火势在晨风中蔓延,朝四周的灌木丛扩散。

      他放了火,然后开车往东去了。他以为我和陈平都在那片树林里,以为一把火就能把我们逼出来。他是没看到有人出来就放弃了然后才走了吗?管他呢!反正我跑了。陈平如果没来得及跑出来,现在可能被困在火场里了。或者他已经跑出来了,正沿着某条路在追我。

      不管是哪种,我都不能停。

      我转过身继续往上爬。坡越来越陡,我的手指抠进泥土里,指甲缝里全是泥。膝盖磕在石头上,旧伤叠着新伤。爬到梁子顶部的时候,我几乎是用四肢在地上爬着前进的。

      梁子的顶部光秃秃的,没有任何遮挡。我站在最高处,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公路像一条灰白色的线,在田野和丘陵之间蜿蜒。砖房已经看不见了,被坡地挡住了。树林方向升起的烟柱更粗了,火势正在扩大。公路东边的方向,隐约能看到一个移动的小黑点。是那辆面包车,正在往镇子的方向开。车速很快,扬起的灰尘拖成了一条黄褐色的尾巴。

      他走了,暂时走了,但他随时可能折返。

      我转过身,看向梁子的另一面。坡下是一片狭长的谷地,谷地里种着大片的庄稼。在庄稼地的尽头,在树林火光的映照下依稀可见有几栋低矮的房屋,灰瓦白墙,稀疏地散落着。其中一栋房子的烟囱里,正冒着淡淡的炊烟。有人起来了,有人在生火做饭。是村子。

      我深吸一口气,平复一下心情,开始下坡。坡面上的泥土松软而湿滑,我几乎是半跑半滑地往下冲。脚底传来的痛感已经变成了一种持续的、麻木的灼烧。我咬着牙,什么都不看,只盯着谷底那几栋房子。炊烟在灰白的夜空中袅袅升起。凌晨四点乡村人家就起来做早饭了我是知道的。小时候在村子里,爷爷奶奶就是。天没亮就起床做早饭,然后吃饭等天刚一亮就出去干农活了,等太阳出来就回家歇息,就能错开毒辣的太阳了。
      不管怎样,有烟就好。
      那是活人的烟呀,也是安全的烟。

      我冲到了坡底,冲进了庄稼地。玉米秆高过了我的头顶,叶片上的露水打湿了我浑身。我拨开玉米叶,在田垄间穿行,朝着炊烟的方向跑。田垄很窄,土很松,每一步都会陷下去半只脚。我拔出来,一步一拐的走。

      前方的玉米地尽头,出现了一堵矮矮的土墙。土墙后面是一个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枣树。枣树下面,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正蹲在地上往灶膛里添柴。白色的水蒸气从灶上的大铁锅里升起来,混着米粥的香味,弥漫在清晨的空气里。

      我冲出了玉米地,翻过了那堵矮墙,好再墙不高,落在了院子里。

      老人貌似被吓到了,猛地回过头,手里还攥着一把柴火,满脸惊愕地看着我。我站在他面前,浑身泥泞,衣衫褴褛,光着一只脚,脸上的血和泥糊成一片。我张了张嘴,嗓子却发不出声音。

      老人手里的柴火吓得掉在了地上。他往后退了一步,嘴唇哆嗦着,用方言说了一句我听不太清的话。

      我朝他迈了一步,膝盖一软,跪在了院子里的土地上。混着米粥香味的晨风灌进我的肺里,温暖而真实。我抬起头看着老人,用尽最后的力气挤出了几个字。

      “救救我……有人……要杀我……”

      然后我的视线开始旋转,枣树、老人的脸,所有的一切都在旋转,变暗。

      在我失去意识之前,我听到惊慌的叫喊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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