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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面包车 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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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面包车
山坡上的碎石像水一样在我脚下流动。
我从洞口钻出来,一头扎进夜色,顺着陡坡往下跑。身后的岩洞里,有脚步声越来越近了。陈平的脚步声正在逼近,沉重而急促,像每一下都踩在我的脊椎上,心突突的狂跳。我顾不上脚下是碎石还是荆棘,连滚带滑地往下冲。山坡太陡了,我几乎是半跑半坠地往下落,碎石砸在我的后背和肩膀上,像无数颗冰雹。
猎刀在滚落时掉了,我也顾不上去寻了,陈平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黑暗中,山坡底部隐约出现了一条灰白色的线。公路。我咬着牙朝那个方向冲,左脚光着,踩在碎石上疼得我浑身发抖,但我不敢停下来。已经看到陈平的身影了,我感觉肾上腺素在飙升!他忽然停了一下,像是在捡起了什么。猎刀!我趁着那一会的间隙,拼尽全力冲到了坡底。
朝着公路猛冲!肾上腺素已经到极限了吧,我想。
终于脚底触到了坚硬的水泥路面。
公路。我站在路中央,大口喘息,视野里只有灰白色的路面从脚下向两端延伸,消失在黑暗中。
唉,不对,不远处那个浅灰色的东西好像车,还有点微微光亮!我狂喜!
狂奔过去。惊喜让我暂时忘记疼痛。
一辆面包车。
银色的,脏兮兮的,停在路边一个不起眼的岔路口旁边。车身没有熄火,引擎发出低沉的“突突”声,排气管冒着淡淡的白烟。车窗是深色玻璃,但驾驶座的车门半开着,里面没有人。
我的心脏狂跳,是激动的。有车,就有人。有救了!靠近面包车,刚要喊“救命”,却顿住了。
因为面包车的后门也是半开着的。
从我的角度,刚好能看到车厢后半截的内部轮廓。车厢里有点微光,来自于陈旧的车内灯。在那片昏暗的光线中,我看到了一样东西。一只脚。从车厢后半截的地板上伸出来的。穿着白色的运动鞋,脚踝纤细,皮肤苍白,一动不动。
那只脚,从姿势来看,属于一个躺倒的人。
我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空白了。视线越过那只脚,借着仪表盘的光,我看到车厢的地板上有一摊深色的、反着微光的液体。从那个人的脚边,向车厢深处蔓延。
我的喉咙里涌上了一股酸味。视线往上移,我看到后座被折叠起来,留出了一块很大的空间。那块空间的地板上,蜷缩着一个人形的轮廓,被什么东西盖着。黑色的,大概是塑料袋或者防水布。但从防水布下面露出来的那只脚,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有人在处理尸体。
面包车的主人不在驾驶座上。他去哪了?去挖坑了吗?
跑!
理智告诉我。
我猛地向后退了一步。脚后跟撞在柏油路面上,险些摔倒。就在这时,公路右侧的岔路口深处传来了一声响动。碎石被踢动的声音,和一个人嘴里低声骂着什么的含混声。那个声音越来越近了。有人正在从岔路口里面走出来。
面包车主。
我在那一瞬间做出了判断。我无法同时面对两个杀人犯。陈平在我身后,从山坡上冲下来了。面包车主在我前方,正从岔路口里走出来。我只有一条路可走——公路。沿着公路往镇子的方向跑。
我转身,沿着公路狂奔。
身后,山坡方向传来了陈平的脚步声,他踩上了柏油路面,短促地停了一秒,大概也看到了那辆面包车。然后他的脚步声变了方向,朝我这边追来了。与此同时,岔路口方向也传来了面包车主的惊呼。含混的、被酒精浸泡过的粗哑嗓音:“谁?谁在那儿?”
然后是他奔跑的脚步声。沉重的、带着一股蛮力的奔跑。
两个人。一前一后。我在中间。
我拼命跑,肺里像着了火,双腿已经超过了极限。面包车的引擎声突然变大了。那个粗哑嗓音骂了一句脏话,然后是车门猛地关上的声音,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声响。
车灯亮了。
两道黄色的光柱从身后打过来,照亮了我前方十几米的路面。面包车在加速。轮胎碾过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巨响。他在开车追我。用他载着一具尸体的面包车,在凌晨的公路上追杀一个目击者。
我冲下路肩,跳进了公路右侧的排水沟里。
沟不深,大约半米,但里面全是烂泥和积水。我整个人摔进沟底,泥水溅了我一脸,冰冷刺骨。面包车从我头顶的路面上呼啸而过,车轮离我不到一米的距离,卷起的碎石砸在我的后背上。尾灯在黑暗中像两只血红的眼睛,越来越远。
他没有看到我跳进沟里。
但陈平看到了。
他的脚步声停在了排水沟上方。我趴在沟底的烂泥里,脸贴着冰冷的淤泥,透过睫毛上糊着的泥水,看到他站在路肩上,低头看着我。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他的左臂垂着,血已经浸透了袖子。但他的右手,还握着那把刀。
他跳进了沟里。
烂泥没过了他的脚踝。他站在沟底,离我不到两米。我趴在泥水里,仰着头看着他。他的刀尖对准了我的方向。
就在这时,面包车的刹车灯亮了。红色的光在远处的黑暗中猛地亮起来,然后车门打开了。粗哑的嗓音在喊:“我操——人呢?”
面包车主从车上跳了下来,朝我们这个方向跑。他的脚步声在柏油路面上啪啪作响,越来越近。
陈平的身体僵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正朝这边跑来的黑影。然后他又转回来,看着我。他手里有刀,但他的手在抖。那个正跑过来的人,比他高,比他壮,而且显然已经处于失控状态。陈平不知道那是什么人。他只知道,有另外一个人看到了他拿着刀、站在排水沟里、面前趴着一个满身是血的女人。那个人,可能看到了所有不该看的东西。
陈平后退了一步。
他又退了一步。然后他猛地转身,朝着公路对面的灌木丛跑去。他一瘸一拐地爬上路肩,钻进了灌木丛。枝条哗啦一声合拢,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那个粗哑嗓音的男人跑到了排水沟上方,喘着粗气。他低头看着沟里的我,又看了看公路对面灌木丛的方向。他的脸在路灯的余光中渐渐清晰了。一张宽大的、布满横肉的脸,鼻子扁平,眼睛很小,嘴唇肥厚。他的右手上戴着一只沾着暗红色污渍的手套。那只手套,和他在面包车里处理尸体时戴的是同一只。
他低头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粗哑。
“你看到了什么?”
我趴在沟底的烂泥里,仰头看着他。他站在路肩上,居高临下,像一座黑色的铁塔。他的身后,停着那辆银色的面包车。面包车的后门还开着,里面那只穿白色运动鞋的脚,安静地伸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