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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密林深处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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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密林深处
松林深处的黑暗浓稠得像凝固的墨汁。
我跑了很久,久到肺里的空气变成了滚烫的刀刃,每一次呼吸都在割着喉咙。久到双腿失去了知觉,只剩下一副骨架在机械地摆动。久到我不知道自己还在不在跑,还是只是凭惯性在向前倒。只剩下求生的本能了。
直到我的膝盖撞上了一根倒在地上的朽木,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软下去。
我趴在冰冷的松针层上,脸埋在厚厚的落叶里,大口大口地喘息。嘴里有一股铁锈味,舌头动了一下,尝到的是血。不知道是嘴唇裂了,还是之前被掐住脖子时喉咙里渗出来的血。
手里的猎刀还在。刀柄上黏糊糊的,是他的血和我的血混在一起。我把刀刃在裤子上蹭了两下,然后把刀别进腰带里,紧紧地贴着腹部。冰凉的金属透过衣服传进来,把我冰得一激灵。
我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在地上。手电筒在打斗中已经丢失了,现在连唯一的光源都没了。头顶的树冠黑压压的一片,还好有点月光了。我判断不出具体方位,也判断不出时间。但我知道,天亮之前我必须走出这片松林,否则陈平会找到我。他熟悉这片山,他有体力优势,他还有执念。
而我什么都没有。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思考。我刚才从陈平手里抢刀的时候,是往哪个方向跑的?我冲进松林的时候,脚下踩的是厚厚的松针层,感觉是在下坡。松针层很厚,说明这里地势较高,是山坡的上部。下坡意味着我在往山谷的方向走。如果我一直沿着下坡的方向走,迟早能走出松林,走到山谷底部的公路上。
我睁开眼,坐起身,把左脚裹着的那片布重新系紧。布片已经被血浸透了,裹在脚上滑腻腻的,走几步就会松脱。我撕下裤腿上最后一片完整的布条,和之前的布片一起,把左脚裹成了一个粗糙的布团。右脚那只散了架的鞋我也重新绑了一下,用草绳把鞋底和脚背捆在一起,勉强能维持走路。
然后我站起来,辨认了一下地势。松林里的地面是微微倾斜的,我可以感觉到那种倾斜的走向。如果我对地形判断得没错,倾斜的方向就是下坡的方向。
我沿着下坡的方向走。
松针层比之前薄了一些,脚下的碎石和泥土逐渐多了起来。两侧的松树也没那么密了,树与树之间的间距变得更大,树冠也不再完全遮蔽天空。灰白色的天光越来越亮,我能看清前方大约五六米的范围了。
走出大约十分钟后,我听到了一种声音。很轻,很遥远。但我听得很清楚,因为那声音和之前的都不一样——是水声。溪流的声音。从山坡下方的某个位置传来,持续而稳定,像一条细细的银线在空中振动。
有水就有出口。溪流总会汇入更大的河流或湖泊,最终通向有人居住的地方。
我加快了脚步。
但就在我走了不到五十米的时候,身后的松林深处传来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响动。树枝折断的声音。“咔嚓。”短促的、被刻意压抑的、没有回音的折断声。像有人踩断了一根枯枝,同时立刻停下了脚步,等着声音消散。
我的脚步僵住了。我不敢回头,但也不敢继续走。因为如果我一动,发出的声音就会暴露我的位置。
我站在原地,保持着迈步的姿势,像一尊被瞬间冻结的雕塑。呼吸停了。心跳也停了。
身后的松林里,安静极了。
我等了很久。久到我觉得自己的腿快要抽筋了。但那声“咔嚓”之后,再也没有任何响动。也许是只松鼠踩断了树枝。也许是风吹落的枯枝。也许是他。
我不敢赌“也许是”。
我蹲下身,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然后侧身滑入旁边一棵大松树的根部。这棵树的主根从地面隆起,形成了一个半圆弧形的隆起,像一道天然的矮墙。我在树根后面蜷缩着,把身体缩到最小,目光穿过树根的缝隙,盯着来时的方向。
等了大约五分钟。松林里一片死寂。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东西。
在我刚才站立的那个位置的正前方大约二十米处,有一丛低矮的灌木动了一下。没有任何风。灌木只是轻轻晃了一下,然后重新归于平静。
他在那里。他跟着我的痕迹追过来了。他蹲在那丛灌木后面,等着我暴露自己。
我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他从那个方向过来,说明他从松林的另一条路绕到了我的前面。他不是追着我,他是在截我。他知道我要往谷底走,所以他提前绕到了我的必经之路上。
但我现在不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他蹲在那丛灌木后面,面向着我刚才站立的位置,等着我动。他以为我还在那里。
我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树根后面退出来,朝右侧那片更密实的松林里移动。我每移动一步,就用脚尖先试探地面,确认踩不到枯枝或干叶。松针层很软,落脚几乎无声。我像一个影子,贴着地面,从一棵树移到另一棵树,从一片暗影滑进另一片暗影。
走了大约十几步后,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丛灌木依旧安静地伏在原地,没有任何动静。陈平还在那里等,等一个已经不在原地的猎物。
我继续往松林深处移动。这一次,我不再沿着坡面往下走,而是横切过山坡,朝右侧移动。如果我判断得没错,右侧应该有一片更开阔的林地,那里的树冠更稀疏,月光更充足,视野更好。
松林越来越稀疏。脚下的松针层变薄了,露出了底下的泥土和碎石。光线比之前亮了许多,我能看清周围十米的范围了。天空从树冠的缝隙中露出来,灰白色的,带着雨后特有的那种清冽和湿润。
前方出现了一小片空旷地。大约十几平方米,长满了低矮的野草和苔藓。空旷地的边缘有一道由碎石堆成的矮墙,看起来像是多年前的某种建筑遗迹。矮墙后面,有一道极窄的缝隙,夹在两面岩石之间,通向一个更深的、被灌木覆盖的凹陷处。
我钻进了那道缝隙。
缝隙里很窄,两侧的岩石夹着我的肩膀,只能侧着身子前进。脚下的地面是碎石和泥土,湿滑的。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蝙蝠粪便的刺鼻气息。我摸着两侧的岩壁往里走,走了大约七八米后,缝隙突然变宽了。
我钻出去,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半圆形的天然岩洞里。岩洞不大,大约三四米深,两米多宽。洞顶不高,我得弯着腰才能站直。洞壁是干燥的岩石,上面有被水流冲刷过的痕迹。洞里有一股淡淡的腥味,角落里散落着一些动物的骨骼和羽毛。这是个天然的避难所。
我直起身,走到岩洞的尽头。岩壁在这里凹进去了一块,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壁龛。壁龛里有些干草和枯叶,像是什么动物铺的窝。我把干草扒开,发现壁龛的底部是一块平整的石板。石板边缘有缝隙,透着一丝极细微的光。
我把石板搬开。一个半米宽的洞口露出来。洞里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但有一股冷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泥土和水的味道。冷风很持续,说明这个洞口通向一个更大的空间,或者通向外面。
我把手伸进去探了探。洞口的边缘很光滑,像是被水流冲刷了多年。洞底是碎石和泥土,向内延伸,看不到尽头。也许是一条天然的排水道,暴雨时山洪灌入洞中,从山体内部冲刷出来的通道。如果这条通道能通到山体的另一侧,我就能绕到陈平不知道的地方去。
但里面太黑了。我没有手电筒,手机在疲于逃命中不知掉到哪了。打火机倒是还在。我从裤兜里摸出那个打火机,打了一下。火苗在黑暗中跳了一下,照亮了洞口内大约半米的距离。我看到洞壁是湿的,地面是碎石和淤泥。再往里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我把打火机举在面前,钻进了洞口。洞里比我想象的要宽敞一些,勉强能让我跪着爬行。地面是湿滑的淤泥,膝盖跪上去冰凉的,每爬一步都会在淤泥中留下一个清晰的凹痕。我把打火机的火苗调到最小,借着那一点微弱的光芒向前摸索。
爬了大约十几米后,洞顶突然变高了。我直起身,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地下暗河旁边。暗河的水很浅,只到脚踝,清澈见底,在黑暗中泛着幽绿色的微光。河岸是一条窄窄的石滩,大约半米宽,刚好容一个人行走。
我沿着暗河的河岸往前走。水声在岩壁之间回荡,发出“哗——哗——”的回响。打火机的火苗照亮了河岸前方大约两米的范围,我能看到石滩上的碎石和头顶低矮的岩壁。岩壁上爬满了白色的钟乳石和石笋,在火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
走出大约五十米后,暗河突然拐了一个急弯。河岸在拐弯处收窄了,只剩下一脚宽的石阶,贴着岩壁,脚下就是暗河的水面。我侧身贴着岩壁,一步一步挪过去。打火机的火苗离岩壁太近了,我闻到了一股头发被烤焦的气味。
拐过弯后,暗河变宽了,水也深了一些。河岸重新变宽,石滩上堆满了碎石和泥沙。我继续往前走。前方隐约传来了一点不一样的声音。很轻,很模糊,像是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振动。
风!是风的声音。从前方传来的风,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比洞里的空气要新鲜得多。洞的出口就在前面。
我加快了脚步,打火机的火苗都顾不上了。石滩越来越宽,暗河的水声越来越小。前方的黑暗中,出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光。灰色的,模糊的,但确实是光。洞口。
我几乎是小跑着冲向了那个光点。洞口不大,大约半米宽,被一丛茂密的蕨类植物遮着。我扒开蕨类,钻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