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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漫长的夜     第 ...

  •   第三章:漫长的夜

      我躺在溪沟底部的灌木丛里,浑身疼得像散了架。

      肋骨的刺痛从尖锐变成了钝重,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按在胸口。额角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结成的血痂被汗水和泥水泡软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我伸手摸了一下,指尖触到了一道大约两指宽的裂口,边缘翻卷着,像一张婴儿的嘴。很疼。但至少没有再流血。

      我趴在泥地里,把脸贴在冰冷的腐叶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头顶的树冠遮住了大部分天空,只在缝隙间露出几缕灰白色的光。雨早就停了,但树冠上的积水还在往下滴。每隔几秒,就有一大滴水砸在我的后背上,凉得我直哆嗦。

      我想翻个身,刚一动,脚踝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我低头去看,左脚的鞋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光着的脚上全是泥,脚趾缝里塞满了碎叶和沙砾,脚背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口子,细长的,像被鞭子抽过。右脚的鞋还在,但也快撑不住了——鞋底和鞋面裂开了一道大口子,脚趾露在外面,沾满了泥巴。

      我在心里骂了一声。然后用手肘撑着地面,一点一点把身体从灌木丛下面拖出来。每动一下,肋骨就痛一下。我咬着牙,把痛呼声全部咽回肚子里。因为我知道,声音会杀人。

      看着黑漆漆的夜色,祈祷黎明快点来吧。又疼又疲惫,我的状态不知能不能撑过今晚。不!得活着!无论如何也要活着。
      我看了一眼手电筒,刚才摔下来的时候把它摔坏了,只有点弱光了。手机也在之前的奔跑中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我身边只剩一个小背包,一瓶水,一个打火机、以及一包被雨水泡软的压缩饼干。

      我需要找到一个能藏身的地方。一个他进不来、或者他找不到的角落。然后我要在那个角落里撑到天亮。

      我顺着溪沟的走向往下游爬。地面上全是碎石和烂泥,我的左脚没有鞋,每踩一步都像踩在钉板上。但我不敢停下来。因为我知道陈平此刻就在坡顶上方的某处,手电筒的光柱正在黑暗中来回扫射。他一定会沿着我滚落的痕迹找下来。当他发现溪沟底部的灌木丛里有被压塌的痕迹时,他就会顺着这条溪沟往下追。

      我必须在他之前找到一个藏身之处。

      爬了大约二十米,溪沟收窄了。两侧的岩壁靠拢,形成了一个狭窄的夹缝,只有一米多宽。溪沟底部堆满了从上游冲下来的枯木和碎石,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我翻过那道枯木堆,继续往下爬。

      又爬了十几米,我看到了一样东西。

      溪沟左侧的岩壁上,有一个凹进去的浅洞。说是洞,其实更像是岩壁上的一个凹陷,大约半米深,不到一米宽。洞口被垂下来的藤蔓遮得严严实实,如果不拨开藤蔓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拨开藤蔓钻了进去。

      凹洞里面很浅,但足够容纳我一个人蜷缩着坐下。岩壁是干的,没有雨水渗进来。洞底铺着一层细细的沙土,是溪水涨潮时带上来的。我背靠着岩壁坐下来,把膝盖蜷到胸前,用双臂抱住。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躲进壳里的蜗牛。

      然后我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起初什么都听不到。只有风声穿过溪沟的“呜——呜——”声,还有树冠上滴水的声音。但过了几分钟,我听到了。

      脚步声。

      很轻,很远,从溪沟的上游方向传来。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细碎声响。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像是在散步。但那声音每一下都踩在我的心口上。

      我抱紧了自己的膝盖。指甲掐进了手臂的皮肤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沿着溪沟往下游走了。手电筒的光柱从洞口外面的藤蔓缝隙里透进来,忽明忽暗。光柱扫过藤蔓,扫过洞口的沙土,扫过我缩在洞里的左脚脚尖。

      我屏住了呼吸。把脸埋进膝盖里,整个人缩到最小。心跳得太重了,重到我怀疑他能听到那声音。血液在耳朵里轰鸣,像涨潮的海浪。

      光柱在洞口停了。

      停了整整三秒。

      那三秒钟,我脑子里闪过了无数个画面。我看到他拨开藤蔓,看到他把刀尖伸进洞里,看到他找到我。我看到自己尖叫,挣扎,被他拖出去。我看到天亮之后,有人在溪沟底部发现一具女尸。

      然后光柱移开了。

      脚步声继续往下游去了。踩在碎石上的“咔嚓”声渐渐远了,被溪沟的风声吞没。

      我没有动。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他一直往下游走,脚步声没有再回来。

      他走远了。

      我慢慢松开抱紧膝盖的手臂,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额头的血痂被蹭掉了,又开始往外渗血。我用袖子按住了伤口,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袖子上全是泥,混着血,变得又黏又重。

      我拨开藤蔓,从凹洞里探出头。溪沟里很暗,雨停后有点点星光,但还是不足以看清周遭一切。只剩下极少的灰白色天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但至少,陈平的脚步声消失了。

      我爬出凹洞,蹲在溪沟底部,强迫自己思考。他现在在溪沟的下游,也许他以为我跑到了更远的地方,也许他相信我藏了起来。不管是什么,总之他现在不在我附近。

      我做出了一个冒险的决定,往回走,往溪沟的上游走,往风门村的方向走。

      他刚去过上游,他一定觉得我已经离开了那里。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地方。溪沟上游靠近村子的那一段,有废弃的房屋可以藏身,有干燥的角落可以避风。

      我转过身,顺着溪沟往上爬。左脚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但我咬着牙,一步一步地爬。爬过那道枯木堆,爬过那片被压塌的灌木丛,爬过我之前躺过的那片泥地。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下游方向传来的,很远,但那声音让我全身的血液瞬间结冰。

      “林——夏——!”

      他的声音被溪沟的岩壁反射,来回震荡。这一次,他的语气和之前完全不同了。之前是愤怒,是威胁,是居高临下的戏谑。而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多了一种我从未听过的东西。

      焦躁。像一头终于发现自己可能追不上猎物的野兽。他慌了。

      “林夏!你出来!”

      他的脚步声重新响起来了。急促的、沉重的,踩在溪沟底部的碎石上,“哗啦哗啦”地响。他在往回走。他意识到自己往下游追错了方向,现在正沿着溪沟往回赶。

      我趴在上游的石板路上,一动不敢动。我的前方是溪沟的拐弯处,拐弯处有一块巨大的岩石从岩壁上突出来,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遮蔽。岩石下方有一道很窄的缝隙,像一条裂缝,勉强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我来的时候经过了那块岩石,但没有注意到那条缝隙。

      此刻,那条缝隙成了我唯一的活路。

      我连滚带爬地冲到岩石旁边,侧着身子往缝隙里挤。岩壁粗糙的表面刮着我的后背和胸口。我的衣服在之前的奔跑中已经被灌木和树枝撕烂了好几处,此刻那些裂口正好被岩壁的棱角刮住,撕得更大了。布条挂在岩壁上,我不敢去扯,怕发出声响。只能硬生生往前挤,让那些布条一条一条地从衣服上撕裂、脱落。

      我挤进了缝隙深处。大约挤进去一米五,缝隙收窄了,我卡在了两块岩壁之间。前面挤不过去了,后面退不回去。我像一枚被钉进墙里的钉子,前后都动弹不得。

      然后,陈平的脚步声到了。

      他站在缝隙外面。我听到他的喘息声,粗重而急促。手电筒的光柱打在岩壁上,从我头顶的裂缝处透进来。他的呼吸声离我不到一米。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汗味、血腥味、泥土味、还有烟味。混合在一起,像一头野兽的气息。

      他没有看到我。但他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很久。手电筒的光柱在岩壁上缓缓扫动,从缝隙口的这一边扫到那一边。

      “林夏。”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就在我背后。就在我背后不到一米的地方。“我知道你在附近。”

      他的呼吸声一进一出。我的呼吸已经停了。

      “你躲不了多久的。”他继续说,语气比之前轻了一些,像在哄一个不肯出来的孩子。“你受了伤,没有光,没有吃的。你撑不到天亮的。你出来,我们好好谈。”

      我没有出声。连眼皮都不敢动。

      沉默。很长的沉默。然后我听到他的脚步声重新响起来,往溪沟上游的方向去了。他继续往前追了。他没有发现我,他以为我还藏在某个他还没找到的地方。

      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卡在岩缝里,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恐惧。我的衣服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裤子从膝盖处撕开了一条大口子,外套的左袖整条被扯掉了。我裸露的手臂贴着冰凉的岩壁,皮肤上全是划痕和淤青。左脚没有鞋,脚底扎满了碎石和刺。

      但至少,我还活着。

      我从岩缝里一点一点地挤出来,回到了溪沟底部。手电筒的光柱已经消失在溪沟上游很远的地方了。陈平正在往风门村的方向追。他以为我逃回了村子。但实际上,我就在他刚刚走过的路上。

      我又做出了一个决定。这一次,我没有往回走。我顺着溪沟往下游去了。因为他刚才往下游追过一次,没有找到我,现在又往上游去追了。溪沟下游那段路,现在是空的。

      我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在碎石和烂泥中一步一步地爬。这一次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先停下来听一听周围的动静。溪沟里的风很冷,灌进我破烂的衣服里,冻得我浑身发抖。但我的大脑反而比之前清醒了。恐惧把所有的杂念都挤了出去,只剩下一种动物性的本能:往前走,别回头。

      走了大约十分钟,溪沟突然变宽了。两侧的岩壁退开了,沟底也从碎石变成了平坦的沙地。

      沙地越来越宽,两侧的灌木也越来越矮。前方隐约能看到一个灰白色的东西。我走近了,蹲下来仔细看。

      是一块水泥板。半埋在沙土里,表面刻着字。我把上面的泥土擦掉,用手摸着那些刻痕。三个字——“风门村”。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清嘉庆五年的刻款。

      这是村界的界碑。溪沟的下游,通向风门村的外围。

      我继续往前走。走了没多远,脚下踩到了一根线。一根细细的、绷紧的线。尼龙线。离地大约五厘米高,横在溪沟的沙地上,一头拴在左侧的树干上,另一头拴在右侧的灌木上。如果不低头看,根本发现不了。

      陈平的绊线?他在这里设了绊线,这就是他提前来踩点的时候设的?

      我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这根线。它横在路面上,高度刚好在小腿的位置。如果有人从溪沟下游往上走,走到这里就会被绊倒。然后呢?然后会发生什么?

      我顺着线的走向往两侧看。左侧的树干上,拴着一个用树枝和藤蔓编成的兜。兜里装着一块拳头大的石头,被拉弯的树干绷着。一旦有人绊到线,树干就会弹直,石头就会从兜里甩出来,砸向绊倒的人的方向。

      一个简易的弹石陷阱。

      如果不是我走得慢,低头看路,此刻我的脑门上已经挨了一块石头。

      我深吸一口气,从绊线旁边绕过去。继续往前走。

      溪沟在前面拐了一个弯,通向一片更加开阔的林地。林地里长满了高大的松树,地面上铺着厚厚一层松针。松针被雨水泡过了,踩上去软塌塌的,但至少比碎石路好走。

      我找了一棵最大的松树,靠着树干坐下来。终于可以休息了。哪怕只有几分钟。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外套的左袖没了,右袖还剩半截,耷拉在手臂上。裤子从膝盖往下撕开了一条大口子,裤脚被碎石割成了流苏。左脚光着,脚底全是泥和血。右脚那只鞋也快散架了,鞋底和鞋面彻底分离,用一根烂草绳勉强绑着。

      我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但我还活着。

      陈平还在溪沟上游搜索,他以为我在村子里。他不知道我已经绕到了他的后面,穿过了他的绊线,正在朝着山外的方向前进。

      我靠着松树干,拿下背包,把唯一的食物,那包压缩饼干撕开。饼干被雨水泡软了,像一块湿纸板。我把它全部塞进嘴里,干涩地嚼着。又灌了几口水,胃里终于有了一点东西,身体也有了一点力气。

      然后我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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