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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遁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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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夜遁
我躺在睡袋里,一动不动,像一具还温热的尸体。
后堂方向的手电筒光柱还在晃动,陈平似乎真的在找东西。我听着他的脚步声从后院传回来,踩在潮湿的泥地上,发出“噗叽、噗叽”的闷响。他在供桌边停了一下,我感觉到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在我的后背上,像一根针扎在皮肤上。
几秒钟后,他走开了。脚步移到祠堂另一侧,然后是身体靠着墙壁滑坐下去的摩擦声,再然后是打火机“咔嚓”一声,一缕烟味飘过来。
他又在抽烟,在一个传闻闹鬼的荒村祠堂里。雨夜中,烟头的红点明明灭灭。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脑子里反复翻涌着那份保险单上的数字。五百万,三百八十万。一个赌徒为了还债,可以精心策划一场丧尽天良的谋杀。他带我来这里,每一步都是计算好的。轮胎扎钉子,导航失灵,施工路牌,暴雨,没信号。每一样都是他计划中的一环。而我,居然什么都没察觉。
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蠢。然后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骂自己没有任何意义,现在唯一要做的事只有一件:活过今晚。
我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把所有已知信息像拼图一样拼在一起。
第一,他还没动手,他还在等,等什么?应该是等一个最“自然”的时机。也许是等雨停,也许是等天亮前最困倦的那一刻,也许是等把我引到某个他提前踩过点的地方。不管是什么,他动手的时间点一定是他认为自己最安全、我最松懈的时候。
第二,我不能等他动手。我必须在他决定动手之前就跑。但跑也有前提,不能瞎跑。这条山路白天走都费劲,晚上跑出去就是送死。塌方、深沟、悬崖,任何一样都能要了我的命。我在脑子里过一遍,能藏匿的地方。藏起来,等到天快亮的时候再跑,那时候能看清脚下的路,也有足够的光线辨别方向。
第三,我不能让他察觉到我已经知道了。一旦他发现我知道了他的秘密,他就会放弃所有伪装,直接动手。我现在唯一的优势就是他还以为我蒙在鼓里。
我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把手伸进睡袋内侧,摸到了那把折叠工兵铲。铲柄是铝合金的,冰凉。我把它抽出来,贴着身体放在睡袋里面,右手攥着铲柄,掌心全是汗。
我需要一个时机。一个他离开我视线范围的时机。
在诡异的气氛中,陈平抽完了第三根烟。他把烟头掐灭在地上,站起来,往后院的方向又去了一趟。手电筒的光柱消失在后堂门洞后面。
他整晚都去后院。第一次是傍晚刚来的时候,说是打水擦身。第二次是刚才,说是看看井水。现在是第三次。如果说第一次是为了布置陷阱,第二次是为了确认陷阱,那么第三次呢?
难道是准备动手了?
我的心脏猛地揪紧了。
但同时也意味着,机会来了。趁他去后院的时候,我可以跑。
我侧耳听了听。后堂方向传来了很轻的金属摩擦声,像是他在挪动什么东西。他在给我“最后的机会”之前,还在做最后的准备。那口井就在后院,他正在那口井旁边。
我不能再等了。
我从睡袋里抽身出来,轻得像一片从树上落下的叶子。赤脚踩在地面上,冰冷刺骨,但我已经感觉不到了。恐惧让我的身体进入了一种奇怪的状态,血液全部涌向核心器官,四肢冰冷,但大脑异常清醒。
背包。我需要拿我的背包。里面有一瓶水,一包饼干,手电筒,工兵铲我已经拿在手里了。手电筒太关键了,没有光我寸步难行,我的手电筒在背包侧袋里。背包放在供桌上,供桌离陈平睡觉的位置只有不到两米。
我咬了咬牙,走过去,拿到它,再走回来。每一步都不能发出声响。
我贴着墙壁,像一只壁虎一样慢慢挪动。祠堂里黑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屋顶破洞处透进来的一丁点天光。我伸出左脚,脚尖先着地,试探地面,然后是右脚,一步,两步,三步……
我的脚趾碰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极轻的“叮”。我浑身一僵,低头去看。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但我的脚尖触到了一个冰冷的金属物体。
“叮当”在静谧的夜里声音显得刺耳。
我吓了一跳,顿了顿,继续轻轻挪步。四步,五步,六步,我的手终于摸到了供桌的边缘,摸到了那个背包。我的手指顺着背包侧袋往下滑,摸到了手电筒的圆柱形金属外壳。指尖小心翼翼地勾住手电筒,一点一点往外抽。
抽出来了。
就在我转身准备往回走的时候,后堂方向的光柱突然动了。手电筒的光从后堂门洞扫出来,在堂屋的墙壁上晃了一下。
陈平要回来了。
我整个人贴在供桌侧面,把自己缩成一团。手电筒的光柱从我的头顶上方扫过,打在对面的墙上,然后移开。脚步声越来越近,一步,两步,三步。他走进了堂屋。
我听到他停在了供桌旁边。就在我旁边不到半米的地方。只要他一低头,就能看到蜷缩在供桌侧面的我。
我的呼吸停了。心脏也停了。血液也停了。
沉默。大约五秒的沉默。那五秒钟比我这辈子经历过的所有时间加起来都要漫长。
然后,他走开了。脚步声移到祠堂的另一侧,然后是身体靠着墙壁坐下的声音。他又躺下了。
我的肺重新开始工作,但我仍然不敢大口呼吸。我贴着供桌,像一尊雕塑一样一动不动。我不知道自己在那个位置上保持了多久。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二十分钟。直到他的呼吸声变得平稳绵长,我才终于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手指。
不能再等了,现在就走。
我转过身,面向祠堂大门。门口就在大约七米外,两扇木门敞开着,外面是浓稠的夜色。我的手电筒攥在左手里,但我暂时不能打开。打开手电筒的光柱会立刻暴露我的位置。
我没有开手电,我决定凭记忆和触觉走出祠堂。
轻轻拿了袋子,工兵铲还在睡袋边,怕惊醒陈平,没去拿。
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踩在前一步的落脚点上,减少与地面接触的面积,降低声响。
我经过了八仙桌。经过了那把太师椅。经过了墙上挂着的一块朽烂的木牌,上面刻着字,但光线太暗看不清。
祠堂的门槛就在前方了,我摸到了门框粗糙的木纹。外面的空气灌进来,带着雨后的潮湿和泥土味。我迈过门槛,一只脚踩在了祠堂外面的石阶上。
就差一步。
“你去哪?”
声音从我背后传来。不高,不低,甚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但它像一柄锤子,把我整个人钉在了门槛上。
我没有回头。
“我……去厕所。”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得像是别人的。
“哦。”陈平的声音顿了一下,“厕所在后面,你走反了。”
我站在门槛上,一只脚在门内,一只脚在门外。心跳得太快,快到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跟着一起振动。
“我去门口外面,雨停了”我说,“走远一点气味不会熏进来。”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我听到他从地上起来的声音,布料摩擦,脚步移动。他在向我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在我心脏的节拍上。
“外面黑,别摔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近。
我深吸一口气,走出了门槛,踩在湿黏的泥地上。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我迈开了步子,朝着村口石碑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
身后,脚步声跟了上来。
“林夏。”他的语气变了。比之前沉了一些,多了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冷意。“你站住。”
我没有站住,我走得更快了。
“林夏。”他又叫了一声。这一次,声音里带着一种令汗毛竖起的压迫感。他不再伪装了。他的脚步声开始加速,从行走变成了快步,碎石在他脚下发出急促的“咔嚓”声。
“你再走一步试试。”
我的手电筒猛地打开。光柱打在前方的小径上,照亮了杂草丛生的路面和两侧黑黢黢的灌木。我撒开腿开始跑。
身后,一声低沉的、暴怒的咒骂声响起,然后是他全力冲刺的脚步声。他不再掩饰,不再伪装,他现在只想抓住我。
我赤着脚在小径上狂奔,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剧烈晃动。脚下的泥地湿滑得像冰面,每一步都在打滑,每一步都在失控的边缘。灌木的枝条抽打在我的脸上和胳膊上,像无数根鞭子。我来不及辨认方向,只能朝着记忆中停车的方向拼命跑。
“你跑不掉的!”他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越来越近。他比我快,他的腿比我长,肺活量比我大。
前方,村口石碑在月光下露出了惨白的轮廓。那两把太师椅像两个沉默的旁观者,注视着我从它们身边冲过去。我冲上了来时的那条荒草小径,一头扎进了齐腰深的草丛里。
草叶扫在我的脸上,湿漉漉的,冰冷。我跑出去大约二十米,脚下突然一空——
我整个人向下坠去。
那一瞬间,大脑一片空白。我的身体砸在了一片松软的、湿滑的斜坡上,然后开始 向下翻滚。泥土、碎石、断枝,裹挟着我往深处滑去。手电筒从我手里飞了出去,在空中翻滚了几圈,然后砸在地上灭了。
我在黑暗中翻滚,完全失去了方向感。额头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剧痛炸开,温热的液体从额角流下来。肋骨撞在树根上,肺里的空气被挤压得一点都不剩。最后我撞在了一丛灌木上,终于停了下来。
我躺在那里,大口喘息着。嘴里全是泥土和血的味道。我头转了一周没看到有手电筒的光亮,应该坏了,四周一片漆黑。我摸了摸额头,摸到了一道很深的伤口,血顺着脸颊往下淌。
然后我听到了头顶上方传来的声音。陈平的脚步声停在了小径边缘,手电筒的光柱从上方打下来,像探照灯一样扫着下方的斜坡。
“林夏?”
光柱在斜坡上来回晃动,离我只有几米远。我缩在灌木丛下面,屏住呼吸。血从额角滴下来,滴在腐烂的落叶上,无声无息。
光柱又扫了两圈,然后停住了。他站在崖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片斜坡。我几乎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我的藏身之处掠过。
然后光柱移开了,脚步声重新响起来,沿着小径继续往前面追去了。
我猜他在赌,赌我是往前跑了,而不是掉下了斜坡。因为如果他知道我掉下来了,他应该下来找我。他没有下来,说明他在赌一个概率。
那道光柱渐渐远了。脚步声被夜色吞没。
我躺在灌木丛下面,浑身剧痛,一动不动。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鼓足力气,从泥地里坐起来。我摸到了手电筒摔落的位置,还好摸到了,捡起来按了按开关。不亮,又拍了两下,灯丝发出“滋滋”的声响,然后重新亮了起来。光线比之前弱了很多,但勉强能用。
我环顾四周,这是一个大约四米高的陡坡,坡上全是松软的泥土和裸露的树根。我从上面滚下来的痕迹清晰可见,一道被压平的草痕从坡顶一直延伸到我的脚下。
坡底是一片密不透风的灌木丛,灌木丛深处隐约可见一条干涸的溪沟,溪沟的走向大致与小径平行。
我抬起头,看向坡顶。手电筒微弱的光柱照不到那么远。但我知道,陈平此刻就在坡顶上方的某处,沿着小径搜索。
我必须在被找到之前,找到一条路。
我关闭手电筒,把背靠在坡壁上,在黑暗中大口喘气。额角的血还在流,我用袖子按住了伤口,疼得直抽气。肋骨的部位一阵一阵地刺痛,呼吸深了就疼,但我强迫自己把每一口气都吸到底。
因为我知道,此刻在这片黑暗的山林中,有两件事正在同时发生:陈平在找我,而我也在找他。
只不过,他要找的是我的尸体,而我要找的,是我活下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