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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鬼村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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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鬼村入夜
“林夏,导航又没信号了。”
陈平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烦躁。我侧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用拇指反复戳着手机屏幕,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像每一个被导航坑过的普通司机。
“前面那个岔路口,往左还是往右?”他把手机递到我面前,屏幕上高德地图的指针像一只无头苍蝇,在原地胡乱旋转。
我接过手机看了看,也没看出什么名堂。“你上次说你来踩过点,不记得了?”
“上次走的是另一条路,从北边上来的。”他收回手机,耸了耸肩,“这不导航抽风嘛。你说往哪边走?”
我看了眼窗外,两边的风景一模一样,都是密不透风的灌木和疯长的杂草。柏油路早就没了,碎石土路在轮胎下咯吱作响。这种路况,错的岔路口可能会把我们带进一条死路,天黑之前出不去。
“右边吧。”我凭着直觉指了个方向。
陈平点点头,打了方向盘。车子颠簸着驶入更窄的小路,两边的树枝开始刮擦车身,发出刺耳的“吱——吱——”声。
我叫林夏,在市里开了一家户外用品店。陈平是我男朋友,交往三年,他在一家摄影工作室做自由摄影师,喜欢拍废墟和野景。半个月前他跟我说,想找个周末去风门村拍一组“中国第一鬼村”的主题照片,问我有没有兴趣一起去。
风门村。我在网上刷到过那个地方。河南沁阳,一座封了三十年的荒村,传说里什么都有——太师椅坐不得,空屋里有女人哭声,指南针进去就失灵。当然,作为户外用品店老板,我知道那些都是营销号编的鬼故事,真正吸引人的是那里保存完好的明清古建筑和独特的“人鬼同居,人死不出村”的葬俗。摄影圈里确实有不少人去过,拍出来的废墟照片很有味道。
“就半天,中午去,下午回,赶得上你晚上看店。”陈平当时是这么说的。
我信了,我没有理由不信。
但此刻,下午四点五十分,我们已经在山里绕了将近三个小时。原本计划十二点半出发,一点半到山脚,两点进村,三点半返程。可先是轮胎扎了钉子,在省道上换备胎花了四十分钟;然后是导航在最后一段山路上彻底失灵,把我们带进了一条错误的岔路,倒回来又花了半小时;再然后,就是眼前这个怎么也走不到头的碎石土路。
“平哥,前面是不是没路了?”我看到车灯前方出现了一排歪歪斜斜的水泥墩,上面横着两根锈迹斑斑的铁管。铁管上挂着一块褪色的蓝底白字牌子——“前方施工,禁止通行”。
陈平踩了刹车,轮胎在碎石上滑了一下,停住了。
“搞什么鬼。”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跳下去。我也跟着下了车。山里的空气比城里冷得多,一股潮湿的、带着植物腐烂气息的风灌进我的鼻腔。
我走到牌子前面看了看。“这牌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施工可能早就结束了。”我绕过水泥墩往前走了几步,前面确实还有路,只是窄了许多,碎石和野草已经把路面盖住了一大半。但勉强还能算是一条路。
“走吧,走一段看看。”陈平看了看表,“才四点五十,天还亮着。”
我犹豫了一下。户外经验告诉我,在没有信号、不熟悉路况的山里贸然深入,是户外运动的大忌。但另一方面,风门村确实就在这条路的尽头,而且我们是开车来的,如果路实在走不通,掉头回去就行。
“车怎么办?”我问。
“就停这儿吧,锁好就行。这地方鬼影子都没一个,谁偷车。”陈平从后备箱里拽出那个黑色旅行包,背在肩上,又递给我一瓶矿泉水,“走快点,一个来回最多两个小时。”
我接过水,把店里的折叠工兵铲塞进背包侧袋,又拿了一支小手电。我本来想多带些装备,但陈平一直在旁边说“就一会儿”“别搞得跟登山似的”,我最终还是只带了一瓶水、一包饼干、一支手电和那把工兵铲。
现在回想起来,那是我犯下的第一个错误。
路比我想象的还要难走。碎石在脚下松动,两侧的灌木和藤蔓疯狂地往路中间挤,有些地方几乎要把整条路吞没。我们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我才意识到一个被忽略的问题——这条路上几乎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没有脚印,没有垃圾,没有车辙。路边的野草长得齐腰深,一点都没有被踩踏过的迹象。
“平哥,你确定是这条路吗?”我扶着一棵歪脖子树停下来,喘着粗气。
“导航上显示就在前面。”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脚步比我还快。
又走了大约十分钟,天色开始暗了。山里的天黑得特别快,前一秒还能看清远处的山脊线,下一秒整座山就像被一块黑布蒙住了。林间的光线急剧下降,树影变成了黑色的剪影,脚下的碎石路也开始模糊不清。
“陈平,我们必须回去了。”我停下来,打开了手电筒。白色的光柱在黑暗中显得苍白而无力。“天黑了,这条路我们白天都不一定能走通,晚上太危险了。”
“快了,你看那边。”他抬手往前方一指。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在暮色的尽头,隐约能看到几栋灰扑扑的屋顶,掩映在荒草和枯树之间。屋顶上的瓦片残缺不全,木梁暴露在外,像一具具被剖开的骨架。
风门村,到了。
但我的心情没有一丝轻松。天已经彻底黑了,而我们在一个手机没有信号、人生地不熟的荒村里。
“进去看一眼就走。”陈平已经迈开步子往村子的方向走了,“十分钟,拍两张照片就撤。”
我跟了上去。我的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扫来扫去,照亮了村口的石板路和路边的残垣断壁。石板缝里长满了杂草和青苔,湿漉漉的,踩上去滑腻腻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气味,是霉味、腐木味、蝙蝠粪便味和某种说不上来的东西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村口立着一块石碑,大约一米五高,碑面斑驳,布满了青苔和风化的痕迹。我用袖子擦了擦碑面,手电筒照着上面阴刻的字——“风门”。
字迹还算清晰,但碑面上有一道巨大的裂痕,从顶部一直延伸到基座,像一道陈年的旧伤疤。碑的旁边,果然立着两把太师椅。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椅面上积满了落叶和灰尘,在暮色中沉默地守着村口。
“别碰那椅子。”我说。
“知道,网上都说了。”陈平笑了一声,举着手机对着石碑拍了几张,然后走进了村子。
我跟在他身后,手电筒光柱照着两侧的房子。房子全是木结构的老屋,大部分都塌了,屋顶陷落,梁柱歪斜,像一群佝偻着腰的老人。偶尔有一两栋保存相对完整的,门窗也早已腐朽脱落,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只睁着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我们这两个闯入者。
村子里安静得可怕。没有虫鸣,没有鸟叫。风穿过空屋的窗洞时发出“呜——呜——”的低鸣,像有人在哭。我握紧了手电筒,指关节发白。
就在这时,天空传来了一声闷雷。
我猛地抬头,远处的山脊线上,大片大片的乌云正翻滚着压过来。云层很低,低得像要把整座山吞掉。闪电在云层深处亮了一下,惨白的光照亮了整个山谷,然后迅速被黑暗吞没。
“要下雨了。”我的声音变了调,“陈平,我们必须马上走。”
“等一下,我再拍一张。”
“不行!”我冲过去拽他的胳膊,“这雨说来就来,山路一下雨就没法走了。你听见没有?雷声越来越近了!”
陈平还在举着手机对着旁边一间保存比较完整的古宅拍照。他拨开我的手,语气依然不紧不慢:“五分钟,就五分钟。你看那栋房子,太漂亮了,这个光线——”
“哗——”
暴雨没有任何过渡,没有任何前奏,直接从天上倾倒下来。雨点大得像豆子,砸在石板路上、屋顶上、树叶上,发出密集到疯狂的“噼里啪啦”声。我的衣服在几秒钟之内就湿透了,水从头顶灌下来,顺着脖子灌进衣领,冷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走!”陈平终于收起了手机,一把拽住我的手腕,拉着我往村口的方向跑。
但雨太大了。雨幕厚得像一层白色的墙,手电筒的光柱被压缩到不到两米的范围。我们刚跑出村口,脚下的石板路就变成了一条泥河。雨水裹着泥沙和碎石从高处倾泻而下,没过了我的脚踝。
“不能走了!”我冲着他喊,声音被雨声盖过了大半,“回村里避雨!”
我们转头跑回了村口那栋最完整的古宅。那是一栋两层的老宅,门楣上挂着一块残缺的牌匾,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堂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缺了腿的八仙桌歪靠在墙边,地上铺着厚厚的灰尘和落叶。
我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拧水,牙齿在不停地打颤。陈平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暴雨,脸色很难看。
“这雨什么时候能停?”我问他。
“不知道。”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从那个黑色旅行包里抽出一样东西,扔给我。
是一个压缩睡袋。
“我带了,以防万一。”他说,语气很平淡。
我接过睡袋,盯着它看了两秒。半天的拍摄行程,他带了睡袋。但当时我太冷了,太累了,这个细节只是在我脑子里闪了一下,就被我抛到了脑后。
我在堂屋的角落里找了个避风的位置,裹着睡袋坐下来。陈平在另一头靠着墙坐着,手机屏幕的微光照亮了他半边脸。他在翻看刚才拍的照片,神色专注,好像这场暴雨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外面的雨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反而越来越大。雨声从“噼啪”变成了沉闷的“轰——”,像无数条瀑布从山顶倾泻下来。偶尔有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我浑身发抖。
“平哥。”我开口了。
“嗯?”
“我们明天天一亮就走。”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读不懂的情绪,点了点头。“好,天一亮就走。”
他放下手机,闭上了眼睛。我裹在睡袋里,也闭上了眼。但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同一个问题——这条山路,从停车的位置到村口,至少要走四十分钟。四十分钟的泥泞山路,暴雨,天黑,没有信号。
我攥紧了工兵铲的铲柄,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雨势稍微小了一些。陈平站起来,说他去后院看看有没有井水,可以擦把脸。他背上了那个黑色旅行包,往堂屋后面的方向走去。
我靠在墙边,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雨声里。手电筒的光柱从后堂方向透过来,忽明忽暗。
我的心跳忽然加速了。
他为什么要带着那个包去后院?
那个包里装着什么?
我从来没有翻过他的包,三年了,我从来没有翻过他的任何东西。
我从睡袋里钻出来,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后堂方向传来的手电筒光柱在晃动,他还在后院,雨夜色下看不清他在干什么。
好一会儿陈平才回来。“从角落里翻出来旧盆子,盛了点井水,来洗把脸,洗把手吧。”
我狐疑道“干不干净的呀!”
我还是捧了把水洗了把脸。
在这处处透着荒凉诡异,又黑又下雨的氛围下,谁都没有说话。我躺下,陈平坐着抽烟。
没一会,陈平又起身去院子里了。
“我去院子看看有什么能用的东西不。”这次他没拿背包。我看着供桌上的背包,有种莫名的冲动“要打开看看。”
这么想的的也这么干了。我摸到了那个被他放在供桌上的背包。拉链是拉着的。我犹豫了一秒,然后拉开了它。
第一层,是相机镜头和几块备用电池。我摸过去,指尖触到了一个硬壳的文件袋。我抽出来,拉开封口。
一张对折的纸。我把它展开,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亮光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人身意外伤害保险单”。被保险人:林夏。受益人:陈平。保险金额:500万元。保险期限:2026年6月20日至2027年6月19日。
我的呼吸停住了。
我又在文件袋里摸到了第二样东西。一沓打印出来的微信聊天记录,还有几张短信截图。借款金额:380万元。催收方的最后一条短信:“下周不还钱,命就别要了。”
第三样东西是一张手绘的地图。风门村的地形图,上面用红笔标注了几个位置,旁边写着“废井”“悬崖”“滑坡路段”。在最下方,用黑笔重重地写了三个字——“可选址”,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优选废井”。
轰隆隆,脑袋炸开了!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我的手指在发抖,不,全身都在发抖。我几乎是用尽了全部的自制力才没有把那份保险单撕碎。
他带我来这里,从来就不是为了拍照。他骗我来这座荒村,是为了杀我。
五百万的保险金,三百八十万的赌债,一个精心策划的“意外死亡”。我就是那个“意外”。
后堂的脚步声开始往回走了。
我把文件按原样塞回背包,拉好拉链,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回睡袋。我蜷缩成一团,面朝墙壁,把眼睛死死闭上。全身的肌肉都在痉挛,牙齿在打颤,泪水从紧闭的眼缝里渗出来。
陈平的脚步声停在了供桌旁边,他站了一会儿,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的后背上。
“林夏?”他轻声叫了一下。
我没有动。我把呼吸调成沉睡的节奏,一下,一下,平稳地起伏。
他站了几秒,然后走到另一头躺下了。
我睁开眼,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睡袋的布料。我躺在黑暗中,盯着面前那堵漆黑的墙壁,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
我必须逃。
天一亮我就逃。
不,天一亮太迟了。
我要在天亮之前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