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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线人死讯 【二更】“ ...
那家做老电子设备回收的铺子在伦敦东边一条更旧的巷子里,比作坊那条街还偏。
导航到附近就失了效,屏幕上的定位点在一片灰色区域里打转。司机把车停在巷口,谢呈和秦云下了车,步行走进去。巷子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两侧是红砖墙,墙头长着一层暗绿色的青苔,被前几日的雨水泡得发软,砖缝里钻出几根枯草,风一吹,簌簌地晃。地上铺的是老式方砖,年头久了,被来往的脚步和车轮磨得中间凹两边凸,坑洼里积着昨夜的雨水,水面上漂着几片烂叶子,踩上去要留神崴脚。
巷子里的空气湿漉漉的,混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和远处的机油味。靠墙的地方堆着几个废弃的塑料桶,桶盖掀开着,里面积了半桶黑绿色的水。走过一家半开着卷帘门的铺子时,里面传来一阵切割金属的刺耳声,火花从门缝里溅出来几颗,落在地上,亮了一下就灭了。
巷子尽头是一道铁栅栏门,门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的铁条锈迹斑斑。门后面堆着小山一样的废旧电子元件,旧显示器摞得歪歪斜斜,拆了一半的主机箱露着里面乱成一团的线缆,成捆的电缆盘在角落里,被雨淋得发黑,像一团团死去的蛇。
谢呈推开铁栅栏门,门轴发出一声很长的吱呀。里面一个中年男人从一堆元件后面探出头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袖口和前襟沾着大块的机油,手里还捏着半截螺丝刀。他的脸被头顶那盏昏黄的灯照得半明半暗,眼角的皱纹里嵌着洗不净的灰。
“找谁。”
“昨天电话里约过的,谢。”谢呈开口,嗓音很平。
中年男人把螺丝刀往腰后的兜里一别,走出来,上下打量了两个人一眼,目光在谢呈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秦云脸上。他看人的眼神带着一种常年跟废旧物件打交道的人特有的精明,像是在估量这东西还有没有用。
“进来吧。”
铺子里面比外面看上去大一些,但更挤。靠墙一排铁架子,架子上堆满了各种型号的旧设备,录像机、老式收音机、拆得只剩主板的电脑,灰尘积得很厚,手指碰上去就是一道印。铁架子的底层塞着几只纸箱,纸箱受潮塌了角,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电阻和电容。天花板上的灯泡拉着一根线,被风吹得轻轻晃,光影在那些旧机器上慢慢摇过去。
男人走到架子最里面那一层,踮起脚在里面翻了半天,抽出一个小铁盒。盒子上面落满了灰,他用力吹了吹,灰尘扬起来,在灯下飘成一片细雾。他把盒子搁在台面上打开,里面躺着一只灰白色的塑料壳设备,巴掌大小,表面有划痕,侧边有一排老式接口,接口的规格确实是二十多年前的老款,针脚粗大,和现在的设备完全对不上。
“这个能读?”谢呈拿起来看了看,翻过背面看了一眼铭牌。
“能。”男人在台面后面坐下来,拉开抽屉摸出一块抹布,把台面上的灰草草擦了一下,“这种型号当年用来读老式存储芯片的,接口对得上就能读。你这块芯片如果是二十多年前的东西,十有八九就是这个规格。”他伸出手,“给我看看芯片。”
谢呈从内袋里摸出那只白纸包,打开,把芯片递过去。男人捏起来对着头顶的灯泡看了看,翻了个面,又看了看边缘那圈极细的金属触点,点了点头。
“对得上。触点间距是老的规格。”他把芯片放回白纸里,“读取器你要买还是租?买三百镑,租一百,押金两百。”
“买。”谢呈说。
男人从台面下面翻出一只旧包装盒,盒盖上的印刷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根数据线,一并搁在台面上。数据线的接口处包着一圈黑色的胶布,接得有些粗糙。
“数据线是改过的,能接现在的电脑。读出来的东西会存在电脑里。”他把盒子推过来,“操作说明在里面。按那个步骤来就行,别乱动接口。”
谢呈把钱数好递过去,把盒子和芯片收好,转身往门口走。秦云跟在他后面。出了铁栅栏门,巷子里的风灌进来,把那些堆在门口的旧线缆吹得晃了一下。两个人快步往回走。快到巷口的时候,秦云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巷口外面那条街上,停着一辆灰蓝色的旧轿车。
车很旧,车型是十几年前的老款,漆面有几块补过的地方,颜色对不上,一块深一块浅。车身落了一层薄灰,但雨刷底下压着几片刚掉不久的枯叶。车窗摇下来一半,驾驶座上空着,副驾驶的座位上搁着一只牛皮纸信封,很薄,风从车窗吹进去,把信封的一角掀起来又落下去。车旁边没有人。
秦云的视线扫过车窗的瞬间,注意到了别的细节。
驾驶座的车门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很长,从门把手一直拉到后门边缘。底下的金属露出来了,边缘翻着极细的毛刺。旁边的柏油路面上有几道轮胎蹭过的黑印,方向不对,斜着切向路牙,像是有人急刹车或者急打过方向盘。车头旁边的路牙石被撞掉了一小块,碎屑散在路面上,水泥茬子还是新的。
谢呈也看到了。他站在秦云旁边,视线从那辆车上慢慢扫过去,停在副驾驶座上那只信封上。
“别动。”他说。
秦云没动。谢呈自己走过去,步子放得很轻。绕着车走了一圈。走到车尾的时候蹲下来,看了一眼后轮旁边的地面,又看了看车底的阴影。然后站起来,走到副驾驶那一侧,伸手把那只信封从车窗里勾了出来。
信封很轻,里面没装什么东西。他翻到背面,封口处被人撕开过,又草草地按了回去,边缘的胶水已经干了,粘不住。
“空的?”秦云走过去。
“有东西。”谢呈把信封口朝下抖了一下,一小片纸滑出来,落在他的掌心里。
是一片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边缘毛糙,折过几道痕,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很潦草,笔画有收尾的拖痕,像是写得很急。谢呈低头看了一眼,把纸片递过来。
秦云接过来。上面写着一句话:不要再找我,东西带走,别回头。
没有落款。但那笔迹他见过。陈默的笔迹。横折的收笔总是往下压得很重,跟他在那张旧地图上圈位置时用的是同一种力道。
“这车是他的。”秦云说。
“嗯。”谢呈蹲下来,又看了一眼车门上那道划痕,指腹顺着划痕的走向摸了一下,收回来捻了捻指尖的灰,“划痕是新的。路牙石也是新撞的。有人追过这辆车。”
秦云把纸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他把纸片折好,揣进口袋里。
“陈默知道被追了。”他说,“所以写了这句话。”
谢呈站起来,往巷口外面的街道看了一眼。街面上没什么人,偶尔有车驶过去。那辆灰蓝色的旧轿车停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是一辆停了一整夜的废车。
“车停在这儿,人不见了。”谢呈说,嗓音很平,“两种情况。一种是他把车扔在这儿,自己走了。另一种是他没来得及走。”
“哪种可能性大。”
谢呈没回答。他偏过头,往巷口对面的街边扫了一眼。对面是一排关了门的店铺,卷帘门都拉着,其中一家门前的墙根下面,有一小片深色的痕迹,被雨冲淡了一些,但还看得出来形状。
谢呈走过去看了一眼,蹲下来。秦云跟过去,站在他旁边。那片痕迹在墙根的背阴处,颜色比周围的砖面深,渗进砖缝里,没有被完全冲干净。边缘有些洇开的水痕,像是什么液体被雨水带着往下淌了一段。谢呈伸出手指,在那片痕迹的边缘按了一下,收回来看了看指尖。
“血。”他说,嗓音压得很低。
秦云的视线落在那片痕迹上。面积不大,但分布的样子不太自然,像是有人靠在这面墙上待过一会儿,又离开了。
“不多。”谢呈站起来,把指尖在裤子上蹭了一下,“估计是轻伤,或者擦伤。人应该走了。”
“去了哪。”
“不知道。”谢呈把视线从那片血迹上收回来,看着秦云,“但那句话的意思很清楚。他不想被找到。他让你别回头。”
秦云站在墙根前面,看着那片被雨水冲淡的血迹。陈默的脸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那张瘦削的、脸色蜡黄的脸,眼窝陷得很深,说话的嗓音常年带着烟熏的沙哑。他在那张旧桌子后面坐着,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说“你父亲留给你的”。
“他可能还活着。”秦云开口。
“可能。”谢呈说,“但这地方不能待了。车停在这里,血迹没干透,追他的人可能还在附近。”
他伸出手,攥住秦云的手腕,往巷口另一侧的方向带。秦云跟着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等一下。”
谢呈停下来,偏过头看他。
秦云转过身,走回那辆灰蓝色的旧轿车旁边。他没有碰车门,只是弯下腰,往驾驶座那一侧的车窗里看了一眼。车里面很乱,副驾驶的脚垫被掀起来了,手套箱开着,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座椅。他在那些散落的东西里看到了一样东西,搁在驾驶座的脚垫旁边,被座椅的阴影挡了一半。
是一只旧打火机。银色的,外壳磨得发亮,边缘有几道磕碰的痕。秦云伸手从车窗里勾了出来。打火机很轻,底部的边缘刻着一个小小的字母,刻得很浅。他翻过来看了一眼,把打火机攥在掌心里。
“陈默的。”他说,“他抽烟。”
谢呈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打火机。
“带着。”他说,“走吧。”
两个人快步穿过巷口,绕到另一条街上。司机把车停在那边等着。上了车,谢呈让司机直接开回谢家老宅,别走原路。车驶出去一段路之后,秦云把那只打火机拿出来,搁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银色的外壳被磨得很亮,边角有磕碰的痕迹,底部的那个字母刻得很浅,是一个“C”。
“陈默的姓。”谢呈偏过头看了一眼。
秦云把打火机收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和那只信封的残片搁在一起。他靠着座椅,看着窗外掠过去的街景。
“他写了那句话,说明他知道自己被人追了。”秦云开口,嗓音很平,“他把车停在巷口,把纸条留在车里。他知道我会来。”
“他不想让你卷进来。”谢呈说。
“他怕我找他,会被人跟上。”
谢呈没接话。车驶过一段林荫路,光影从车窗上一道一道地滑过去。过了一会儿,他偏过头看秦云。
“回去先把读取器装上。”他说,“芯片里的东西读出来再说。陈默的事,我让人去查。车停在哪儿,附近有没有监控,那辆追他的车是什么来路,都能查。”
秦云点了一下头。车驶进谢家老宅那条街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谢呈。”
“嗯。”
“我可能要做一些事。”
谢呈偏过头看他。
“什么事。”
“陈默如果还活着,有人追他,说明追他的人还在找。”秦云说,嗓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那些人找陈默,可能是为了他手里的东西,也可能是为了他手里关于我父母的东西。陈默把东西给了我,那些人如果查到他跟我有联系,迟早会顺着线找到这边来。”
“所以。”
“所以我想先把芯片读出来。看看里面有什么值得他们追的。”秦云说,“然后我想办法把追陈默的人找出来。不等他们找上门。”
谢呈盯着他看了两秒。他的视线在秦云脸上慢慢移动,从眼睛移到鼻梁,又从鼻梁移到嘴唇,最后落回眼睛。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弧度很浅,算不上笑,但眼底那层东西翻涌了一下,没有压回去。
“行。”他说,“我帮你。”
车停了。两个人下了车,进了门,上了楼。管家迎上来接过他们脱下来的外套,看了一眼谢呈的脸色,没敢多问,退了下去。谢呈把读取器的盒子从口袋里拿出来,搁在书桌上,打开。秦云从抽屉里把芯片拿出来,白纸包着的,搁在盒子旁边。谢呈把读取器的数据线接上电脑,把芯片卡进读取器侧面的凹槽里,推到底,卡紧。
“坐。”他偏过头看了秦云一眼。
秦云在书桌旁边坐下来。谢呈在电脑前面坐下,手指搁在键盘上,停了一瞬,然后按下了读取器的开关。读取器的指示灯闪了一下,亮了,一明一暗地闪着。电脑屏幕上弹出来一个窗口,进度条开始一点一点往前爬。
秦云看着那条进度条,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攥紧了。
进度条爬得很慢。房间里很安静,窗外偶尔有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响从窗帘缝里透进来,闷闷的。谢呈坐在电脑前面,手指搁在键盘边上,没有敲,只是搁着,指节微微泛白。
秦云坐在旁边,视线落在屏幕上那条缓慢移动的线上,手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攥得很紧。他脑子里还在过那只打火机和那片墙根下的血迹。陈默把车停在巷口,把纸条留在车里,然后就不见了。他走到哪里去了,伤得重不重,追他的人是谁,什么时候会顺着线找到这里来。这些问题一件一件堆在脑子里,压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进度条爬到百分之百的时候,指示灯不闪了,常亮着。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个窗口,里面列出一排文件目录。
谢呈点开第一个,屏幕上跳出一段数据,密密麻麻的字符,排得很密,中间夹着几行像是坐标的数字。他往下滚了几页,停住了。
“什么。”秦云凑过去。
“文件不多。几个坐标,一段加密的文本,还有几行备注。”谢呈把备注那一栏点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很短,用英文写的:北纬51度32分,西经0度7分。后面跟着两个词,仓库,第三排。
秦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北纬五十一度三十二分,西经零点七分。”他念了一遍,“在伦敦市区里面。”
“嗯。”谢呈把坐标输进地图软件里,屏幕上跳出来一个位置。地图放大之后,能看到一片旧仓库区,临着运河,周围是一片待拆迁的老厂房。其中一间仓库被标记了出来,红点上标着编号。
“这就是陈默给你的那张地图上圈的那个仓库。”谢呈说,偏过头看秦云,“你父亲当年存放东西的地方。”
秦云看着屏幕上的红点。过了一会儿,他把视线移回那行备注上。
“第三排。”他念了一遍,“仓库里的第三排。”
“应该是货架。”谢呈说,“老式仓库里面都有一排一排的货架,存放东西用的。第三排,某个位置上有东西。”
“东西可能还在。”
“也可能被搬走了。”谢呈把地图关掉,切回那个文件目录的窗口,看着屏幕上那段加密的文本,“这后面还有一段加密的,看不懂。得找懂的人解。”
“先别管加密的。”秦云说,“去仓库看一眼。”
谢呈偏过头看他。秦云的视线落在屏幕上那个地图的截图上,眼睛很亮,里面有一层东西在动。
“什么时候去。”谢呈问。
“明天。”秦云说,“白天。人多,不容易被盯上。”
谢呈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点了一下头。
“明天下午。”他说,“我陪你去。”
秦云偏过头,看着他。谢呈的侧脸被屏幕的光照出一层冷白色的边,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嘴唇抿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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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线人死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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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晋江作者柏浅。 在这挂个请假条:今天(10.28)和明天(10.29)请两天假,特此说明! 大家生活愉快,天天开心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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