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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1月5日 【二更】“ ...

  •   谢呈十六岁生日那天,伦敦下了一场很大的雾。

      早晨醒来的时候,窗外的街道已经看不清了。浓雾贴着地面,把梧桐树、路灯、对面的房子都泡成一片灰白色的模糊轮廓。路面上只看得见最近几米,再远的地方就什么都融进去了。管家站在门口说,今天的雾是今年最大的一场,泰晤士河那边已经封了几条航线。

      秦云醒得比谢呈早。他睁开眼的时候,谢呈还睡着,手攥着他的袖口,攥了一夜,指节还保持着微微弯曲的弧度。秦云没动,躺在那里听了一会儿窗外的雾。雾天很静,连平常那些鸟叫和车轮声都被吞掉了大半,只剩下一种闷闷的、被棉被盖住的沉默。

      他轻轻把袖口从谢呈手里抽出来。谢呈的手指动了一下,眉头皱了皱,但没醒。秦云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拉开了一点窗帘。雾贴在外面的玻璃上,白茫茫的,看不见院子里的梧桐树,也看不见对面的房子。他把窗帘拉回去,走进浴室洗漱。

      从浴室出来的时候,谢呈已经醒了。他侧躺在床上,眼睛半睁着,看着秦云的方向。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搭在额角。他没说话,看着秦云走过来,在床边站定。

      “早。”秦云说。

      “嗯。”谢呈翻身坐起来,头发更乱了,几缕翘在耳后,几缕贴在脸颊上。他坐在床沿,揉了揉后颈,打了个哈欠,然后抬起头看秦云。

      “今天什么日子。”

      秦云看着他。

      “你生日。”

      谢呈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把视线移开,落在窗帘上。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被雾泡得没什么温度。

      “嗯。”他应了一声,嗓音带着刚醒的哑,“忘了。”

      秦云知道他没忘。谢呈从不忘记自己的生日,也从不过这个生日。每年的11月5日,谢家都会在老宅办一场不大不小的晚宴,请几个生意上的伙伴,苏晚提前一周就开始安排菜单和座位,谢正霆会准备一份礼物,通常是一支表或者一支笔,包装得很精致。但谢呈从来不在宴会上露面超过半个小时,也不拆那些礼物。他收了,搁在房间的角落里,从不打开看。

      今年也一样。管家早早就来敲了门,说晚宴订在晚上七点,夫人吩咐少爷务必出席。谢呈坐在床边,听完管家的传话,没什么反应,只是挥了一下手。管家退出去之后,他站起来,走进浴室,水声响了很久。

      秦云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片浓雾。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很多年前的11月5日,也是谢呈的生日,那天伦敦也下了雨。他在石阶上坐着,全身湿透,冷到骨头里。然后一辆车停在门口,一个男孩从车上下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问他叫什么。那是他记忆里唯一一个清晰的日期。11月5日。谢呈的生日。他就是在这一天被捡回来的。

      谢呈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头发湿着。秦云拿起毛巾走过去,替他擦头发。谢呈在床沿坐下,低着头,任由他擦。毛巾的纤维磨过发丝,发出很轻的沙沙声。秦云擦得很慢,从后脑到耳后,从前额到发顶,动作比平时更仔细。

      “今天别去学校了。”谢呈的声音闷在毛巾里。

      “嗯。”

      “陪我在房间待着。”

      “好。”

      谢呈没有再说话。秦云把毛巾拿开,看着他的脸。谢呈仰起头,对上他的视线。那双黑眼睛在雾天灰蒙蒙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里面有一种很淡的、不易察觉的疲倦,像是每年这一天他都会自动进入某种更沉的壳里,壳外面覆着一层他平时不常露出来的东西。

      “蛋糕要不要。”秦云开口。

      “不要。”

      秦云看着他,没接话。谢呈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拿起那本搁在床头柜上的建筑画册,翻开到某一页,靠到床头去看。秦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从书架上抽了一本旧书翻。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各看各的,谁也没说话。窗外的雾比早上更浓了,像是把整座城市都泡在了牛奶里,连对面街灯的光都透不过来。

      中午管家端了午饭上来。两个人面对面吃。谢呈吃了几口就搁了叉子,靠在椅背上,看着秦云慢慢吃。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秦云碟子里那块没动过的鸡肉叉到自己碟子里,又把自己碟子里那块切好的牛肉推过去。秦云低头看了看那块牛肉,又抬头看他。谢呈已经重新拿起叉子,低头吃那块鸡肉了。

      下午谢呈午睡。他躺下来,攥着秦云的袖口,闭着眼。秦云坐在床边,没有躺下,靠着床头翻那本书。谢呈躺了很久,呼吸一直没变沉。秦云知道他没有睡着,但没有点破,只是安安静静地翻着书页。翻到某一页的时候,谢呈攥着他袖口的手指忽然收紧了一点。

      “哥哥。”

      “嗯。”

      “你当初为什么没有跑。”

      秦云翻书的手停了一下。他低头看谢呈。谢呈还是闭着眼,睫毛搭在眼下,投着一小片淡淡的阴影。他的嘴唇抿着,问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睁开眼,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像是在等秦云把这句问话当成没听见。

      “跑哪去。”秦云说。

      谢呈沉默了一会儿。攥着袖口的手指松了一点,又收紧。

      “不知道。那天石阶上,你谁都不认识。我让你跟我走,你就跟了。后来那么多年,你也没想过走。”

      秦云低头看着自己袖口上那只手。谢呈的手比小时候大了很多,指节分明,掌心覆在他手腕上,温热。这只手从十岁那年就攥着他,攥了六年。

      “我没地方去。”秦云说。

      “现在呢。”

      “现在更没地方去了。”秦云把书搁在膝盖上,偏过头,看着谢呈那张闭着眼的脸,“你把我捡回来的时候,我就没打算走。后来你让我喊你哥哥,我也没打算走。再后来你把项圈的事瞒着我,我还是没打算走。”

      谢呈的睫毛颤了一下。

      “所以你问我为什么没跑。”秦云说,“我不跑。”

      谢呈睁开了眼。他侧过头,看着秦云。那双黑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很亮,里面那层壳好像裂开了一道缝,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漏出来一点,又被他迅速收回去。他看了秦云很久,然后把脸重新转回去,看着天花板。

      “今天几点回来的。”

      “什么。”

      “去年11月5日。”谢呈嗓音很平,“你去接我,在学校门口等了四十分钟。前年11月5日,你在院子里坐着等我从书房出来。大前年也是。每一年都是。”

      秦云看着他。谢呈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盏关着的灯和一片灰白色的顶面。

      “我每年都想,你要是哪年不等了,我就把你关起来。”谢呈说,嗓音很轻,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一件跟吃饭喝水差不多的事,“但你每年都等。所以我就每年都没动手。”

      秦云看着他,没说话。

      “今天也是。”谢呈把视线从天板上收回来,偏过头,重新看着他,“你在这里。所以今天也是安全的。”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雾贴着玻璃,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秦云把书合上,搁在床头柜上,然后侧过身,面朝谢呈。两个人面对面躺着,隔着一臂的距离。谢呈的呼吸很轻,落在他自己的枕头上。秦云伸出手,覆在谢呈搁在被子上的那只手背上,指尖碰着指节。

      “明年也是。”秦云说。

      谢呈看着他。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弧度很浅,算不上笑。他翻过手,把秦云的手指攥住,力道不重,但很稳。

      傍晚的时候,楼下的晚宴开始了。管家上来敲了两次门,说夫人请少爷下去。谢呈没有动。第三次敲门的时候,秦云站起来,走到门口,隔着门说了一句“他晚点下去”。门外的脚步声远了。谢呈坐起来,拿起那件挂在衣柜里的深色西装换上,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把项圈的痕迹遮得干干净净。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他停了一下,侧过身看秦云。

      “你跟我一起。”

      秦云站起来,跟着他下了楼。宴会厅里人不多,一张长桌,坐了七八个人,都是谢正霆生意上的熟人。苏晚坐在长桌的一端,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礼服,头发挽得很整齐。谢正霆坐在另一端,正在跟旁边的人说什么。谢呈走进去的时候,桌边的人纷纷抬头看他。谢呈没有停步,径直走到苏晚旁边的位置坐下来。秦云站在门口,没有再往里走。

      苏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然后落回桌上的酒杯。谢正霆也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谢呈坐在桌边,没有动餐具,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一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轻轻敲着桌沿,一下一下的。桌边的人在聊天,声音不大不小,偶尔有笑声传过来。谢呈不参与,也不在意。他坐了一会儿,大约二十分钟,然后推开椅子站起来。

      “我走了。”

      苏晚的勺子停在半空中,看了他一眼。谢正霆也抬起眼。谢呈没有等他们回应,转身往门口走。经过秦云身边的时候,他的步子没有停,只是偏了一下头,嗓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个人听见。

      “走。”

      秦云跟着他出了宴会厅,上了楼。回到房间之后,谢呈把西装外套脱下来,随手扔在椅子上,松了松领口。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雾已经散了一些,路灯的光透过雾气,在窗玻璃上散成一片黄蒙蒙的光晕。

      “蛋糕。”谢呈忽然开口。

      秦云站在他身后。

      “你中午说不要。”

      “现在要。”

      秦云下楼去厨房。管家看见他,问他要什么。他说要一块蛋糕,随便什么口味。管家愣了一下,然后从冰箱里取出一块切好的巧克力蛋糕,搁在碟子上,又配了一把叉子。秦云端着碟子上楼,推开房间门的时候,谢呈正坐在窗台上,背靠着窗框,膝盖曲着,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他把蛋糕端过去。谢呈接过碟子,拿起叉子,叉了一块放进嘴里。他嚼得很慢,腮帮子动了几下,咽下去。

      “甜。”他说。

      秦云看着他。

      “那你别吃了。”

      谢呈又叉了一块,放进嘴里。他吃完那块,把碟子搁在窗台上,抬头看秦云。窗外的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黑眼睛映得有一层很淡的光。

      “明年生日,”他说,嗓音很低,“你还在吧。”

      秦云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在。”

      谢呈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攥住他搁在身侧的手腕,往自己这边拉了拉。秦云弯下腰,谢呈的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颈,把人往下带。两个人的额头碰在一起,鼻尖蹭着鼻尖。谢呈的呼吸落在他唇上,温热的,带着一点蛋糕的甜味。

      “记住你说的。”谢呈开口,嗓音闷在两个人之间那点距离里。

      秦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

      “记住了。”

      谢呈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松开手,靠回窗框上,重新看着窗外。秦云直起身,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窗外那条被雾气笼罩的街道。路灯的光在雾里散成一片模糊的暖色,远处的钟楼只露出一个隐约的尖顶。雾还没散,但比傍晚的时候薄了一些,能看到对面房子的轮廓了。

      “今天也是11月5日。”谢呈开口,嗓音很轻。

      秦云偏过头看他。

      “很多年前的今天,你在门口的石阶上。”谢呈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雾里,“我把你捡回来的。”

      秦云没说话。他看着谢呈的侧脸,看着路灯的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谢呈偏过头,对上他的视线。

      “所以今天是我的生日。”谢呈说,“也是你的。”

      秦云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嗯。”

      窗外,雾渐渐散了。伦敦的夜露出来,路灯的光铺在湿漉漉的街道上,亮晶晶的。远处钟楼的钟敲了八下,声音闷闷的,被雾气吞了大半。房间里只有窗台上那盏没开的台灯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谢呈把视线收回去,重新看向窗外。秦云站在他旁边,手垂在身侧,指尖碰着谢呈垂在窗台边的那只手的手背。两只手贴着,谁也没有动。外面的雾一点一点地散,灯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11月5日,就这样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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