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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1月6日 “11月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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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刚过,谢呈就醒了。
秦云是被他翻身的动静弄醒的。他睁开眼,房间里很暗,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路灯的光,落在床沿上,很淡,只够勾出被子边缘那道浅灰色的线。谢呈侧躺着,面朝他,一只手撑在枕头上,正看着床头柜上的闹钟。闹钟的指针刚走过十二点,秒针还在走,一下一下的,细细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晰。11月5日过去了,现在是11月6日。
谢呈看了一会儿闹钟,然后偏过头,对上秦云的视线。他的眼睛在黑暗里很亮,像是根本没睡过,或者已经醒了很久了。秦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醒的,也不知道他保持这个姿势看了多久的闹钟。谢呈的头发睡得有些乱,前额那几缕翘着,搭在眉骨上方。他撑着枕头的那只手压在枕面上,指尖微微陷进去,把枕套压出几道皱褶。
“你醒了。”秦云开口,嗓音带着睡意,哑哑的。
“嗯。”
“看什么。”
“到点了。”谢呈说。
秦云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闹钟。十二点过一分。秒针还在走,一格一格地跳,金属的指针在暗处泛着一层极淡的冷光。他知道谢呈在等什么。11月5日是谢呈的生日,11月6日是他被谢呈单方面定下来的生日。每年都是这样,谢呈会在零点先给自己道一句,然后零点过一分就转头盯着他。从小到大,六年了,每一年都是这个顺序。
“生日快乐。”谢呈开口,嗓音很低,带着深夜特有的哑。他说的这句话是给谁的,秦云清楚。但他没有补上后面那半句,只是看着秦云,等了一会儿。黑暗中他的呼吸很稳,落在枕头上,一下一下的。
“你呢。”秦云说。
“我过了。”谢呈把脸埋回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零点前那一秒已经过了。”
秦云在黑暗里看着他埋在枕头里的后脑勺。那截后颈露在睡衣领口外面,被路灯的光映出一层浅浅的白,后脑勺上翘着一撮头发,随着他埋头进去的动作晃了一下。谢呈保持那个姿势没动,但秦云能感觉到他搁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手指在被面上轻轻抓了一下,又松开,又抓了一下。指腹蹭着棉被的表面,发出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他每年这一天都会这样,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十一岁那年是抓着被角,十三岁那年是抠着床单,十五岁那年是捏着枕头边。每一年抓的东西不一样,但动作是一样的,松开,攥紧,再松开,再攥紧。
“谢呈。”秦云开口。
谢呈从枕头里偏过头来,露出半张脸。一只眼睛看着秦云,另一只还埋在枕头里,睫毛压在枕面上,翘着。
“你今天想要什么。”
谢呈看着他,没立刻回答。房间里很安静,窗外偶尔有车驶过的声响,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很轻,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尽头。那声音一来一去之间,谢呈的呼吸乱了一拍,很快又稳回去。过了很久,他把脸从枕头里完全抬起来,翻身坐了起来。被子从肩上滑下去,堆在腰侧。他坐在床沿上,背对着秦云,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后颈那截皮肤在昏暗里拉出一条细长的弧线,肩胛骨在睡衣下面微微凸起,呼吸的时候起伏很浅。
“我想要你跟我说一件真话。”他说。
秦云也坐起来,靠着床头。
“什么真话。”
“你见过那个线人之后,”谢呈偏过头看他,侧脸的轮廓被路灯的光映出一层淡淡的亮,“有没有想过走。”
秦云看着他。谢呈问这句话的时候嗓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但秦云能听出那层平底下压着的东西,像是一层薄冰盖在活水上,看着平静,底下是暗流。谢呈的手指压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指尖陷进膝盖骨两侧的凹处。他在等,但他等的方式是把自己绷成一根弦。
“没有。”秦云说。
“为什么。”
“因为没地方去。”
谢呈盯着他看了两秒。那两秒里,房间很安静,安静到秦云能听见窗外路灯附近有什么虫子在叫,断断续续的,被风一吹就散了。
“你别拿这个搪塞我。”谢呈开口,嗓音沉了一些,带着一点咬出来的闷,“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秦云看着他。谢呈坐在床沿上,背绷得很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压着膝盖骨,压出了几个浅浅的凹痕。他的后颈露在睡衣领口外面,细细的一截,被路灯的光照得发白。肩胛骨中间那道浅沟在睡衣底下若隐若现,呼吸的时候会跟着动一下。秦云看了一会儿,掀开被子下了床。地板是凉的,脚底踩上去的时候趾头蜷了一下。他走到谢呈旁边,在床沿上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挨着肩膀,面对着窗帘缝隙里那线路灯的光。灯的光落在两个人膝盖之间的床单上,黄黄的一小条,把布料上细小的绒毛照得根根分明。
“那个线人给了我一只信封。”秦云开口,嗓音很轻,“里面是我父母留下的东西。一封短信,一张照片。”
谢呈偏过头看他。他没有打断,只是听着。肩膀和秦云的肩膀贴着的那块地方,体温在慢慢传过来,隔着两层睡衣,温温热热的。
“他说我父母是被灭口的。一个晚上,整个实验室,十几个人,一个都没留。他们提前把我送了出来,送我的那个人把我放在伦敦的街头,然后走了。”秦云说,“所以我五岁之前的事,什么都不记得。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在那条街上。天在下雨,我很冷,然后你来了。”
谢呈的手在膝盖上蜷了一下。指节收拢又松开,松开又收拢。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去哪里。”秦云说,“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你把我捡回来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是谁。后来知道了项圈里有东西,还是不知道。现在拿到那只信封,里面是什么样子的照片,信上写了什么,我还没看。但我看或不看,都不影响一个事实。”
他顿了一下,偏过头,对上谢呈的视线。
“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秦云说,“这栋房子,这个房间,这张床。你让我睡隔壁我就睡隔壁,你让我喊你哥哥我就喊你哥哥,你半夜爬我的床我也没赶你走。我不是因为怕你才留下的,也不是因为没有地方去才留下的。”
谢呈盯着他,没有移开视线。他的嘴唇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但眼底那层东西在动,翻了一下,又被按回去。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攥成了拳,指节泛白,拳心朝下压在膝盖上,压出一个浅浅的窝。过了几秒,那个拳头慢慢松开了,手指一根一根地摊平,重新搁回膝盖上。
“那你是因为什么。”他问。
秦云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窗外那线路灯的光落在谢呈的脸上,把他的睫毛映出一小片扇形的影,鼻梁被光勾出一条很细的亮线,嘴唇抿着,唇色在昏暗里显得深了些。秦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这个男孩蹲在他面前,伸出手,掌心朝上,问他能不能站起来。那时候他太冷了,冷到所有的理智和警惕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他记得那只手的温度,记得那个男孩把他从石阶上拽起来时的力道,记得那句“带回家吧”落在雨里,闷闷的,像一颗石子砸进深水。那天的雨声很大,但那个男孩的声音没有被雨声盖住,一个字一个字地落进他耳朵里。
“因为那天晚上,”秦云开口,嗓音很轻,“你蹲下来的时候,没有问我为什么会坐在那里。”
谢呈的瞳孔缩了一下。很小的一下,但在这么近的距离里,秦云看得清楚。
“你只问了我的名字。然后你说带回家。”秦云说,“你没有问我从哪里来,没有问我是不是有人要找我,没有问我是不是个麻烦。你直接把我带回来了。”
谢呈看着他,看了很久。房间里很安静,窗外偶尔有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远处钟楼的钟摆声隐约传来,一下一下的,隔着雾和几条街,闷闷的。谢呈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过来,攥住了秦云搁在床沿上的那只手的手腕。力道很轻,但很稳,指腹压着腕骨内侧那截皮肤,按着脉搏跳动的位置。秦云能感觉到他的指尖微凉,压在自己腕骨上的触感很清晰,一下一下的,跟着脉搏的节奏。
“那你以后也别问。”谢呈开口,嗓音很低,带着一点哑,“不管那只信封里写了什么,不管那个线人还跟你说了什么。你从哪里来,你以前叫什么,那些都不重要。你在我这里,就叫秦云。”
秦云看着他。谢呈说这几句话的时候没有移开视线,那双黑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很亮,里面那层壳完全裂开了,底下是很深的、不加掩饰的东西。秦云低头看了一眼攥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指节泛白,力道比平时重。拇指压在他腕骨内侧的凹陷处,按着脉搏最明显的地方。
“好。”他说。
谢呈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松开手,站起来,走到书桌旁边。他拉开抽屉,抽屉滑轨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他在里面翻了两下,指节碰着抽屉底板,笃笃的,然后从里面摸出一个小盒子。深蓝色的,巴掌大小,绒面的,边角有些磨毛了,被手指捏着的地方比其他地方深了一个色号。他走回来,把盒子搁在秦云膝盖上。盒子落下去的时候很轻,绒面贴着睡衣的布料,几乎没有声响。
秦云低头看着那个盒子。
“什么。”
“打开。”
秦云拿起盒子,翻开盖子。里面是一根手绳,黑色的,编得很密,中间串着一颗很小的银色珠子。珠子不大,指甲盖大小,表面磨得很光滑,在路灯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柔和的金属光泽。秦云把绳子拿起来,放在掌心。绳子很轻,黑色的编绳有一种粗糙的质感,那颗银珠子冰凉的,贴着掌心。绳结编得很紧,每一股都压得很实,收尾的地方用火烧过,封得很干净。
“去年买的。”谢呈说,嗓音很平,“一直没给。本来想等你生日,但你的生日也是我定的。想给你个东西,又不知道给什么。”
秦云把绳子翻过来看了看。银珠子内侧刻着几个很小的字,他凑近了看,是两个字。秦云。两个字刻得很细,笔画收得很干净,像是用什么极尖的东西一点一点雕出来的。笔画之间的间距很均匀,收笔的地方没有任何毛刺。秦云用指腹摩挲着那两个字,摸得出来刻痕的走向,第一笔,第二笔,转折的地方稍微深了一点,收尾的地方浅下去。
“我自己刻的。”谢呈说。他把视线偏开,落在窗帘缝里那线光上,侧脸被光勾出一条细长的线,“刻坏了两颗,这是第三颗。”
秦云攥着那颗珠子,指腹摩挲着上面那两个字。刻痕很浅,但摸得出来。他把手绳系到左手腕上,绕了两圈,系紧。黑色的编绳贴着皮肤,银珠子垂在腕骨侧面,凉凉的。绳圈贴着手腕的皮肤,松紧刚好,不勒,也不晃。他转了一下手腕,银珠子跟着转了一个角度,在路灯的光里闪了一下。
“合适。”谢呈看了一眼他的手腕,说。
秦云抬起手,看着那颗银珠子在路灯的光里晃了一下,银色的表面反出一小片光,落在谢呈的侧脸上。那颗珠子垂在腕骨外侧,贴着皮肤的那一面已经被体温焐热了,露在外面的一面还是凉的。谢呈偏过头,对上他的视线,那层壳已经收回去了一些,眼底的东西沉下来,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这算什么。”秦云开口。
“算生日礼物。”谢呈说。
“那你的呢。”
“我的什么。”
“你的生日礼物。”
谢呈看了他两秒。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秦云面前。秦云坐在床沿上,需要仰着头看他。谢呈在他面前站定,弯下腰,把额头抵在秦云的额头上。鼻尖蹭着鼻尖,呼吸落在一起,温热的,带着深夜的凉意。他闭着眼,睫毛扫过秦云的睫毛,很轻。额头上那块皮肤贴在一起,温度慢慢融到一起,分不出谁的更热。
“这就是。”他说,嗓音低得像是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才出来的。
秦云没有动。他坐在床沿上,仰着头,额头贴着谢呈的额头,左手腕上那颗银珠子贴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冰凉的,慢慢被体温焐热。谢呈的呼吸落在他唇上,很轻,一下一下的。秦云能感觉到谢呈的鼻息扫过自己嘴唇上方的皮肤,温温热热的,带着一点深夜特有的凉意。两个人的睫毛偶尔碰在一起,又分开,又碰在一起。
“谢呈。”
“嗯。”
“你以后别再问我走不走了。”秦云说。
谢呈睁开眼,退开半寸,看着他。那双黑眼睛在很近的距离里显得格外深,里面映着秦云的轮廓。他的视线从秦云的眼睛移到鼻梁,又从鼻梁移到嘴唇,最后落回眼睛。
“我不问了。”他说。然后他又低下头,把额头重新抵回来,这一次抵得更用力了一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摁进去。秦云抬起手,搁在谢呈的后颈上,掌心贴着那截细白的皮肤,手指收拢,轻轻按了一下。掌心底下的皮肤很光滑,被路灯的光照得微温。谢呈的后颈在他掌心里微微绷了一下,又慢慢松下来。
谢呈没有动。
窗外的夜色慢慢淡下去,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两个人交叠的额头上,落在秦云腕上那颗银珠子上。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交错着,慢慢变得一样长,一样轻。谢呈的呼吸落在秦云的鼻梁上,秦云的呼吸落在谢呈的唇边。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谁也没有退开。
过了很久,谢呈直起身,走回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钻进去。秦云也躺下来。两个人在黑暗里面对面躺着,隔着一臂的距离。谢呈的手伸过来,攥住秦云的袖口,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闭眼,而是看着秦云。
“11月6日。”他说,嗓音很轻。
“嗯。”
“生日快乐。”
秦云在黑暗里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覆在谢呈攥着他袖口的那只手背上。掌心贴着指节,温热的。谢呈的手背在他掌心里很安静,指节微微弯曲,扣着袖口的布料。
“你也是。”他说。
谢呈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翻过来,把秦云的手指攥住。十指扣在一起,搁在两个人之间的被面上。谢呈的手指比秦云的短一些,但骨节更硬,扣进来的时候指腹压着秦云的指缝,力道很稳。谁也没有再说话。窗外的路灯的光落在床沿上,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落在秦云腕上那颗银珠子上,银色的表面映出一小片极淡的光。
天快亮的时候,秦云感觉到谢呈的呼吸终于变沉了。他偏过头,在微光里看着谢呈的侧脸。睫毛垂着,嘴唇微微抿着,攥着他手指的那只手还没有松开,指节还保持着扣紧的弧度。秦云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把那只手翻过来,在谢呈的手背上贴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唇瓣碰着那截皮肤,停了一瞬,又离开。
然后他躺回去,闭上眼,手指还扣在谢呈的指缝里。
窗外,天光一点点亮起来。11月6日开始了。
这一天,秦云十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