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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暗处的线人 【二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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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事发生在一个周六的下午。
谢呈那天被谢正霆带去公司,参加一个什么合作方的午宴,走之前站在门口叮嘱了秦云三遍“待在房间里别出去”,第三遍的时候苏晚从楼上下来,靠在楼梯扶手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谢呈没理她,又看了秦云一眼,才转身上了车。秦云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黑色的车驶出院子,拐上主路,消失在那条街的尽头。他站在门廊下,直到车的尾灯都看不见了,才转身回了屋子。
他在房间里坐了一个上午。翻了两页书,看不进去。把谢呈书桌角上那只文件夹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学校的文件,关于那三个高年级生的转学处理,日期是昨天。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回原位。窗外的天色灰着,没有下雨,但云层很厚,压得院子里那棵梧桐树都显得矮了几分。
吃过午饭,秦云跟管家说要去附近的书店买本书。管家犹豫了一下,说谢呈少爷交代过让他待在房间里。秦云说那算了,转身回了楼上。他没有回房间,而是沿着走廊往尽头走,经过书房门口,拐进了走廊尽头那间小储藏室。储藏室有一扇窗,对着院子侧面那条窄巷。他推开窗,撑着窗台翻了出去,落在外面的石板路上,膝盖弯了一下,没发出什么声响。
巷子里没有人。他从巷子尽头绕出去,沿着谢家老宅后街的那排矮墙往东走,走了大约十分钟,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边是连排的老房子,墙皮剥落,窗框歪斜,有几户人家窗台上搁着花盆,里面的植物早就枯了,剩几根干枝立着。巷子深处有一家旧书店,门脸很小,门框上挂着一串风铃,铜的,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地响。秦云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一声。
书店里很暗。靠墙一排一排的旧书架,书脊上的烫金大半褪了色,空气里一股旧纸和灰尘的气味,混着一点潮湿的霉味。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镜腿用胶带缠着的眼镜,正在翻一本很厚的册子。听见门响,他抬了一下头,看见秦云,没说话,往书店深处扬了一下下巴。
秦云沿着书架之间的窄道往里走,走到最里面那排,拐进一个更小的隔间。隔间里靠窗摆着一张旧桌子,桌面上摊着几本翻开的册子,一个男人坐在桌子后面。男人四十岁上下,很瘦,脸色蜡黄,眼窝陷得很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夹克。他面前的桌角搁着一杯冷掉的茶,茶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膜。
秦云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男人抬起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然后往下移,落在他领口的位置。秦云今天穿了一件高领的毛衣,领口把项圈完全遮住了。男人的视线在那截领口上停了一下,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又抬回他的眼睛。
“你一个人来的。”男人开口,嗓音很低,带着一种常年抽烟的沙哑。
秦云点了一下头。
“谢家的人不知道。”
“不知道。”
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面前那本翻开的册子合上,推到一边。他的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尖泛着黄,是常年抽烟熏出来的颜色。他拿起桌角那杯冷茶喝了一口,放下,抹了一下嘴。
“我叫陈默。”他说,“你父亲以前的助手。”
秦云看着他。这是第一个当面说出“你父亲”三个字的人,除了周屿那句含混的转述之外,第一次有人这样直白地站在他面前,告诉他,你父亲是谁。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
“周屿那孩子告诉我的。”陈默说,嗓音很平,“他父亲周明远以前跟过你父亲,后来散了。周明远走之前留了一封信给我,说如果有一天谢家那个孩子开始查自己的事,让我把东西交给他。”
他从夹克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只牛皮纸信封,很薄,封口处用蜡封过,蜡的颜色已经发暗了。他把信封搁在桌面上,没有推过来。
“东西在里面。”他说,“但我先要确认一件事。”
“什么。”
“你脖子上的项圈。”陈默的视线重新落在他领口的位置,目光很沉,“摘下来。”
秦云看着他,没有动。
“摘不下来。”他说。
陈默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他从桌子的抽屉里摸出一只巴掌大的小手电,打开开关,光柱很细,泛着冷白色。他把手电搁在桌面上,光柱对着秦云脖子的方向。
“领口拉下来。”
秦云抬手,把高领毛衣的领口往下拉了一截,露出脖子上那圈银色的金属。陈默凑近了一些,手电的光打在项圈上,反射出一层冷冽的金属光泽。他看了很久,目光沿着项圈的边缘慢慢移动,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然后他伸手,用指尖碰了一下项圈的表面,触感冰凉。
“内侧有刻字。”他说,嗓音压得很低,“你知道。”
秦云看着他,没出声。
“那串数字是你父亲的实验编号。”陈默收回手,把手电关掉,搁回抽屉里。他的表情比刚才沉了一些,眉心那两道竖纹深了,“三个字是你的名字。你原来叫——”
“别说。”秦云开口。
陈默停住了。他盯着秦云看了两秒,然后慢慢点了一下头。
“也好。”他把那只信封推到秦云面前,“你自己看。”
秦云伸手拿起信封。牛皮纸很旧了,边缘磨得发毛,蜡封上压着一个模糊的印记,看不清是什么图案。他捏了捏,里面薄薄的,像只有一两张纸。他没有拆。
“里面是什么。”
“你父亲留给你的。”陈默说,“一封短信,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你父母。信里写了一些事,关于你小时候,关于那个项圈,关于当年他们为什么把你送出来。”
秦云把信封放在桌面上,指尖压着蜡封的边缘。他低头看了它一会儿,然后抬眼看陈默。
“你见过他们吗。”
“见过。”陈默的视线偏开了一点,落在窗台上,“你父亲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你母亲也是。他们做的事,普通人看不懂。但我知道一件事——他们把你送出来,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活不了。”
秦云的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下。
“他们怎么死的。”
“被灭口。”陈默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嗓音很平,平得没什么起伏,“一个晚上,整个实验室,十几个人,一个都没留。只有你被提前送了出来。送你的那个人把你放在伦敦的街头,然后走了。后面的事,谢家知道了,把你捡了回去。”
秦云把信封收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他抬起头,看着陈默。陈默也看着他,那双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种很旧的东西,像是积了很多年的灰,又被风吹开了一层。
“你现在住在谢家。”陈默开口,嗓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谢正霆当年收养你,不是好心。他见过你父亲,知道你父亲手里的东西值多少钱。他把你留在谢家,是想等有一天能从你身上拿到那些东西。苏晚也是。谢家那一对,没有一个干净的。”
秦云没接话。这些事他在书房门外听过一遍,周屿又跟他说过一遍,现在陈默说第三遍。三遍,三个不同的人,说的都是同一件事。谢家收养他,不是单纯的善心。
“但你不用担心。”陈默又说,嗓音松了一点,“谢家那个小的,叫谢呈的那个,他跟谢正霆不一样。他把你当自己的,这一点谁都能看出来。”
秦云看了他一会儿。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父亲托过我。”陈默说,拿起那杯冷茶又喝了一口,放下,“他走之前给我留了话,说如果有一天他的孩子活着,让我把东西交到孩子手里,别让那孩子稀里糊涂地过一辈子。”
他顿了一下,看着秦云。
“你今年多大了。”
“十五。”
“那你父亲走的时候,你五岁。”陈默说,“十年了。”
秦云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五岁。他被送到伦敦街头的时候五岁,在谢家待了十年。项圈戴了十年,名字换了一个,原来的名字刻在脖子上的金属圈里,十年没人告诉他。他摸了一下外套内侧那只信封的位置,纸页隔着衣料贴着胸口,薄薄的一层。
陈默站起来,收好桌面上的册子,把椅子推回桌下。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没有人。他回过头,看着秦云。
“东西你拿好。别让谢家的人看见。”他顿了顿,“也别让任何人知道你今天来过这里。”
秦云把椅子推开,站起来。他看了陈默最后一眼,那个瘦削的、脸色蜡黄的男人站在窗边,逆着光,轮廓被窗外的天光描出一层淡淡的边。秦云没有说谢谢,只是点了一下头。陈默也没有回应,只是转过身,重新面对着窗户。
秦云拉开隔间的门,沿着书架之间的窄道往外走。走到柜台旁边的时候,那个戴眼镜的老头还坐在那里翻册子,头没抬,像是没看见他。秦云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他站在巷子里,外面的天色比进来时更暗了,风从巷子尽头灌进来,带着一股冷意。他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往巷口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了半步。眼角余光扫到巷子对面的墙根下,有一双鞋。很旧的运动鞋,鞋头磨破了,露出一截灰白的里衬。那双鞋搁在墙根边,摆得很整齐,像是有人坐在那里脱下来搁下的。鞋旁边有一小摊水渍,没干透。
秦云没有转头,继续往前走。他沿着原路返回,从那条窄巷绕回谢家老宅后面的矮墙,撑着墙头翻过去,落在院子侧面的石板路上。他贴着墙根走到储藏室的窗户下面,撑着窗台翻进去,落在地板上,膝盖弯了一下。储藏室里很暗,没有人。他推开门,沿着走廊回到房间,推门进去。
房间里空荡荡的,谢呈还没回来。他把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柜里,信封从内袋里取出来,捏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牛皮纸信封很薄,里面的纸页隔着蜡封的边角露出一小截,泛着旧纸特有的暗黄色。他没有拆。他把信封夹在书架上那排旧书之间,夹在两本厚壳精装本中间,推紧,从外面看不出任何痕迹。
然后他走到窗边,在窗台上坐下来,膝盖曲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窗外院子里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残叶从枝头落下来,贴在石板路上,又被风卷走。他想起陈默说的那些话,想起那只牛皮纸信封里可能装着的照片。他父母的样子,他从来没有见过。五岁之前的事,他什么都不记得。那封信上写了什么,照片上是什么样子,他还不知道。
过了很久,楼下传来车驶进院子的声音。是谢呈回来了。秦云在窗台上坐了一会儿,听着楼下开关门的声音,管家的说话声,上楼梯的脚步声。脚步声走到门口,门被推开。谢呈走进来,外套搭在手臂上,看见秦云坐在窗台上,停了一步,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没出去。”
“没有。”秦云说。
谢呈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把外套扔到床上,走到窗边,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挨着肩膀,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谢呈的手伸过来,攥住了秦云的袖口,力道很轻,但很稳。
“今天看了什么书。”
“没看进去。”秦云说。
谢呈偏过头看他,那双黑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很深。他盯着秦云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视线收回去,重新看向窗外。
“我明天不去公司。”他说,“在家陪你。”
秦云靠着窗框,听着他这句话。窗外暮色慢慢沉下去,院子里的梧桐树渐渐隐入暗影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外套的口袋,那里面什么都没有。信封夹在书架上那排旧书中间,安安静静地待着。他收回视线,把下巴搁回膝盖上,袖口在谢呈掌心里微微蹭了一下。
谢呈的手收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