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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哥哥,你真好 “你现在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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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到学校的时候,那三个人没有出现。
秦云在走廊里走了一圈,经过高年级的教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最高那个的位置空着,桌上摊着几本书,笔搁在页面上,像是昨天放学之后就没动过。另外两个的座位也空着。窗边那个的桌子角上还搁着一根铁管,跟昨天那把一模一样,锈迹斑斑的,被窗帘挡了一半。教室里有几个学生在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小,看见秦云站在门口,都不约而同地停了嘴,视线在他身上扫了一下,又各自散开,低头翻自己的书。
秦云收回视线,继续往自己的教室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往教学楼外面的方向扫了一眼。停车场那边停着一辆银灰色的车,车头对着校门,引擎没熄,排气管里冒着一缕淡淡的白烟。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里面有人影晃了一下,看不清脸。秦云看了一眼,把视线收回来,上了楼。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几个低年级的学生从他身边经过,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被他余光扫到,赶紧把头转回去,脚步加快了几分。
上午的课他听得很安静。谢呈坐在他前面一排靠窗的位置,翻课本的时候偶尔往后偏一下头,像是确认什么还在。秦云低头抄笔记,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走。黑板上老师写的公式一行一行地往下排,粉笔灰落在讲台边上,积了薄薄一层。窗外的天色一直灰着,云层压得很低,偶尔有风吹过来,把橡树叶子翻得一片银白。
课间的时候,他去走廊尽头接水,回来的时候正好撞见年级主任从楼梯口上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脸色很沉。后面跟着两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其中一个拿着一只公文包,另一个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三个人径直往高年级的教室方向去了,步子很急,皮鞋踩在地砖上,笃笃笃的,一路响过去。走廊里的学生纷纷让路,有几个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
秦云站在走廊边上,端着水杯,看着他们走过去。那个拿公文包的男人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偏了一下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平,像是在打量什么不重要的东西。秦云没有躲开视线,迎着看过去,那个人顿了一下,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秦云等他们的脚步声远了,才转身回教室。回到座位上的时候,谢呈正靠在椅背上翻课本,目光落在页面上,但秦云注意到他翻的那一页是上节课的内容,他昨天就翻过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谢呈比平时来得晚。他走进食堂的时候,面色和平时没什么区别,步子不快不慢。食堂里很吵,托盘碰撞的声响,学生聊天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谢呈穿过人群,走到角落那张桌子旁边,在秦云对面坐下来。他把托盘往桌上一搁,拿起叉子,开始吃。他的袖口上沾了一小点灰,是那种陈旧墙皮的灰,颜色发白,跟教学楼后面那栋旧楼里的墙皮一模一样。秦云看了一眼,收回视线。
“今天那三个人没来。”秦云开口,嗓音很轻。
“嗯。”谢呈叉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请假了。”
“请多久。”
“不知道。”谢呈嚼完咽下去,视线落在自己托盘里,“可能转学。”
秦云看着他。谢呈低头切着盘子里的东西,刀叉碰在碟子上,发出很轻的声响。他的表情很淡,没什么起伏,像是真的在说一件跟吃饭喝水差不多的事。但他切东西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切完一块之后没有立刻叉起来,刀搁在碟沿上,停了一瞬。
“谢呈。”秦云放下叉子。
谢呈抬起眼。
“你做的。”
谢呈看了他两秒。然后他重新拿起叉子,叉起那块切好的东西,放进嘴里。他嚼得很慢,腮帮子动了几下,咽下去,才开口。
“你昨天回来的时候,手上有灰。”他嗓音很平,“那栋旧楼我去过,墙皮是白的,蹭到手上就是这个颜色。你衬衫肩头还有一道蹭痕,是水泥灰。教学楼后面那条巷子铺的是石板,没有那种灰。”
他顿了一下,又叉了一块东西,送进嘴里。
“你去那栋楼了。”
秦云看着他。谢呈低头吃着东西,没有抬头,但秦云能感觉到他搁在桌面上的左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指节压着桌面,压得泛白。
“那栋楼的门锁着。”谢呈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语气还是很平,“从窗户翻进去的,窗台有灰,爬窗的人膝盖上会留印子。你裤腿膝盖那里有两块灰印,我昨天晚上就看到了。”
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进去的时候,窗户旁边那扇门是开的,门框上挂着锁链,锁链上有一截断口,是新的。有人提前把锁弄开了,或者那扇门本来就锁不上。”他嗓音很低,像是随口说出来的,但每一条都咬得很准,“楼里有三双脚印,都比你大,进了第三间教室。教室里的椅子翻了两把,讲台角上有一块凹痕,新的。地上有胶带,被人踢到了墙角。”
食堂里人声嘈杂,周围的人来来往往,端着托盘找位置。没有人注意角落这张桌子。秦云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叉子重新拿起来。
“你什么时候去的那栋楼。”
“今天早上。”谢呈说,“你上课的时候。”
秦云低下头,叉了一块东西放进嘴里。他嚼得很慢,眼睛落在托盘里。谢呈今天早上去了那栋楼,看到了什么,做了什么,把那三个人怎么了,他一概不知道。但他知道谢呈做事从来不需要别人帮忙,也从不需要解释。谢呈看过那些痕迹,就能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知道秦云做了什么,知道那三个人做了什么。他一夜没提,只是等到了中午,坐下来,把这件事平平淡淡地摆出来。
“那三个人,”秦云开口,嗓音很轻,“还在学校吗。”
“不在了。”谢呈把叉子搁在碟子上,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以后也不会在了。”
秦云没再问。他继续吃托盘里的东西,嚼完最后一口,把叉子搁下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谢呈坐在对面看着他,那双黑眼睛在食堂顶灯的照射下显得很深,里面没有什么情绪,只是安静地看着。看了几秒,他从托盘里拿起一块饼干,隔着桌子递过去。
秦云接过来,咬了一口。
“哥哥。”谢呈忽然开口。
秦云的咀嚼停了一下。谢呈极少主动叫这个称呼。从前都是他赖着缠着的时候才黏黏糊糊地喊出来,带着拖长的尾音,故意把声调放软。但这一次,两个字落得很平,很轻,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不重,但沉。
“你以后打架,”谢呈说,视线落在他脸上,“别瞒我。”
秦云看着他。谢呈的表情很淡,但眼底那层东西很深,里面有在意,有确认,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被点着了的东西。像是昨天那栋楼里发生的事,他知道秦云打得过,也知道秦云不怕,但他还是觉得应该由他来。他把秦云昨天做过的事一条一条地摆出来,不是质问,不是追究,只是要让秦云知道,他什么都看得见,什么都猜得到。他要的是秦云不再瞒他。
秦云把最后一口饼干咽下去,拿起纸巾擦了擦手。
“好。”他说。
谢呈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重新拿起叉子,把碟子里剩下的东西吃完。他吃得比刚才快,叉子碰碟子的声响也恢复了平时的节奏。吃完之后他把托盘收好,站起来,端着托盘往回收处走。秦云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食堂的人群,肩背挺得很直,步子迈得很快,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秦云注意到,他端着托盘的手指比平时用力了一些,指节压着托盘边缘,压出了一小片白痕。
下午放学的时候,秦云照例在校门口等谢呈。今天的天色比昨天好一些,雨停了,云层后面透出一点淡淡的暖色,把灰蒙蒙的天衬得亮了一分。校门口的学生一拨一拨地往外走,有人骑自行车,有人挤在校车门口,有人站在台阶上等人。秦云靠在门口那根柱子旁边,书包搁在脚边,看着人群慢慢散了。
谢呈从教学楼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文件夹,是年级主任给他的。他走到秦云面前,把文件夹往书包里一塞,什么也没说,往校门走。秦云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车驶出校门,拐上主路。学校门口那辆银灰色的车已经不在了,停车场空了一排,只剩下几辆教师的车,车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
车开出去一段路的时候,秦云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掠过的街景。雨昨天就停了,今天的天色虽然还是灰蒙蒙的,但比前几日亮了一些,云层后面偶尔能透出一点淡淡的暖色。街边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被风一吹,晃了两下,没掉。街角的红色电话亭外面有人在打电话,一手撑着门,一手攥着话筒,头低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你昨天说,”秦云开口,没有转头看他,“有些东西我不需要知道。”
谢呈偏过头看他。
“现在呢。”
车里安静了几秒。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又收回去。谢呈靠着座椅,看着秦云的侧脸。秦云的脸一半在车窗透进来的天光里,一半在车厢的阴影里,轮廓被衬得很清晰。他的脖子微微侧着,领口的位置露出一小截项圈的边缘,银色的,在暗色的衣领里格外显眼。
谢呈看了很久。久到车驶过一段林荫路,光影从秦云脸上一道一道地滑过去,明明暗暗。然后他收回视线,看着前面的路。
“现在,”他开口,嗓音很低,“你想知道什么。”
秦云转过头看他。谢呈的侧脸在移动的车窗光里显得很淡,嘴唇抿着,下颌绷着。他搁在膝上的手慢慢松开,又慢慢攥起来。
“项圈上的字。”秦云说。
谢呈沉默了一会儿。车拐了一个弯,驶进谢家老宅那条街,路灯的光从窗外一盏一盏地滑过去。院门口那棵梧桐的黑影从车窗上一掠而过。车停在门口,司机拉开车门。谢呈没有立刻下去。他坐在座位上,看着前面那栋米白色的小楼,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是一串数字。”他说,嗓音很平,“还有三个字。”
“什么字。”
谢呈转过头看他。车厢里很暗,只有门口那盏门廊灯的光从车窗外面透进来一点,落在他脸上,把那双黑眼睛映得格外深。
“你的名字。”
秦云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原来的名字。”谢呈补了一句,嗓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车里残余的引擎声盖过去。说完之后他推开车门,先下了车。秦云坐在座位上,看着他的背影进了门,消失在门廊的光里。
他坐在车里,手搁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着。原来的名字。他脖子上那圈金属,内侧刻着他原来的名字。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从醒来的第一天起就不知道,从那个雨夜坐在石阶上起就不知道。而现在谢呈告诉他,那圈东西里面刻着答案。一串数字,三个字。数字是什么,名字是什么,谢呈没说。但谢呈知道,他看过。
他坐了很久,久到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好几眼,久到门廊里的管家探出头来朝这边望了一眼。然后他推开车门,下了车,往那栋亮着暖光的房子走去。
进了门,管家站在玄关,接过他的书包,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他点了点头,径直上了楼。推开房间的门,谢呈已经换了家居服,坐在书桌旁边,面前摊着那只文件夹,正在翻看。听见开门的声音,他抬了一下眼,视线在秦云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文件夹上。
秦云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秒。然后他走过去,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谢呈翻着文件夹,页页地过,笔尖在某一页上点了一下,圈出一个数字。秦云没有去看那个数字,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谢呈合上文件夹,搁在桌角,站起来往窗边走。秦云也跟着站起来。谢呈在窗边停下来,靠着窗框站着,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梧桐树上。秦云站在他旁边,隔了半步的距离。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了,路灯亮着,把院子里的石板路照出一小片昏黄。
“谢呈。”秦云开口。
“嗯。”
“那三个字,”秦云说,嗓音很轻,“你什么时候读的。”
谢呈的目光还落在窗外,梧桐树的影子被风吹了一下,晃了晃。
“你来的那天晚上。”他说。
秦云没再问。两个人就那么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树影和路灯的光。过了很久,谢呈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黑眼睛在夜色里很沉,里面没有情绪翻涌,只是一种安安稳稳的、不容商量的东西。
“那个名字,”谢呈开口,嗓音很平,“你不用管。”
秦云看着他。
“你现在叫秦云。”谢呈把视线收回去,重新看向窗外,“以后也叫秦云。”
秦云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谢呈的嘴唇抿着,下颌线很紧,眼睫毛在路灯的余光里投着一小片淡影。他看了一会儿,没说什么,只是往窗框上靠了靠,让肩膀和谢呈的肩膀挨在一起。谢呈没有动。但秦云感觉到,他搁在窗台上的那只手,慢慢往旁边移了半寸,碰到了秦云的手背,停在那里,没有收回去。
两个人在窗边站了很久。楼下的管家在准备晚饭,碗碟碰撞的轻响偶尔传上来。院子里的梧桐树被晚风吹得沙沙地响,几片残叶从枝头落下来,飘到围墙外面去了。窗台上的两只手贴在一起,谁也不动,就那么贴着,像是在确认什么不需要言语的东西。
后来谢呈先动了。他把手收回去,转过身,往床边走。走了两步,侧过半边脸。
“洗澡。”
秦云跟着他走过去。谢呈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干净的衬衫递给他,自己拿了另一件,转身进了浴室。浴室门关上,水声响起来。秦云坐在床边,把那件衬衫搁在膝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那点被谢呈手指碰过的温度还在,淡淡的,像一层很薄的暖意。
他把衬衫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松开,叠好,搁在枕边。窗外,夜色深下去,路灯的光落在窗玻璃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他坐在床边,听着浴室里的水声,安安静静地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