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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废弃教学楼 “明天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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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发生在十一月的一个傍晚。
那天伦敦下了一整天的雨,到傍晚也没停。天色暗得早,四点半不到,路灯就已经亮了,橙黄色的光晕被雨丝割碎,落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放学铃响的时候,走廊里挤满了收拾书包往外走的学生,雨伞一把一把撑开,在门口挤成一片五颜六色的伞面。谢呈今天被物理老师留下来改错题,让秦云先去校门口的车里等他。临走前他从教室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看了秦云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留下一句“别乱走”,转身回了教室。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被下课的人潮淹没了。
秦云背着书包从教学楼出来,没往校门走。他绕到了教学楼后面,沿着那条窄巷往北走。巷子很窄,两侧是红砖墙,墙头爬满了枯藤,被雨淋得发黑,藤蔓垂下来,湿漉漉地搭在墙面上。地上有积水,踩上去溅起细小的水花,溅在裤脚上,洇出一片深色。巷子尽头是学校的旧操场,几年前翻新过,旧的设施都搬到了北边那排废弃的教学楼里。那栋楼是老砖房,红砖墙面爬满了枯藤,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几扇,黑洞洞的窗框像是张着的嘴,风吹进去的时候会发出很低的呜咽声。学校把旧器材都堆在里面,平时没人去,门锁着,锁链锈得发红,挂在门把上,被风吹得晃,发出细碎的响声。
秦云走到那栋楼前,停下来。雨打在枯藤上,打在碎玻璃上,打在楼前那几级开裂的水泥台阶上。台阶上长着一层青苔,被雨泡得滑腻,缝隙里钻出几根枯黄的草茎。他站了一会儿,视线扫过那排黑洞洞的窗户,然后绕到楼的侧面,找到一扇没有玻璃的窗户,撑着窗台翻进去。窗台的水泥边硌着他的掌心,冰凉的,他翻进去的时候膝盖蹭到了窗框上锈蚀的铁皮,划了一道很浅的痕,没出血,只留下一道白印。
楼里面很暗。只有从破窗里透进来的那点灰蒙蒙的天光,把走廊照出一小截一小截的轮廓。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混着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还夹着一点铁锈的味道,吸进鼻子里涩涩的。地板上散着碎玻璃和脱落的墙皮,踩上去沙沙地响。走廊两侧的墙壁斑驳得厉害,大片大片的墙皮翘起来,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秦云沿着走廊往里走,经过几间空教室,门都开着,里面堆着废弃的课桌椅和生锈的体育器材。有的教室里有旧垫子摞在墙角,被雨泡过,长了霉斑,散发着一股潮味。有的教室里堆着旧课桌,桌腿朝上摞成一座小山,桌面上落着一层灰。走到第三间教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教室里有人。
三个。都是高年级的,校服外套敞着,领带系得松松垮垮。其中一个是那天在图书馆窗外敲玻璃的那个,个子最高,靠在讲台边上,手里转着一根金属棒球棍,棍身上有几道划痕,锈迹斑斑。另外两个站在窗边和门口,手里也各拿着东西,一个是铁管,一个是一卷胶带。窗边那个的校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上面有一道旧疤,从手腕延伸到肘弯,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门口那个背对着走廊,肩膀很宽,把门口堵了大半,校服外套的领子立着,遮住了半截后颈。
秦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进来啊。”靠讲台那个开口了,笑了一下,棒球棍在手里转了一圈,在掌心敲了一下,笃的一声,“等你半天了。”
秦云没动。他站在门框外面,视线在三个人脸上扫了一遍,然后落在教室角落里。角落里还蹲着一个人,被书包带子捆着手腕,嘴里塞着一团布,缩在墙根,肩膀一抽一抽的。是周屿。他的校服被扯破了一块,肩头露出里面白色的内衬,脸上有几道灰印,额角蹭破了一小块皮,渗着血丝。眼睛红着,看见秦云站在门口,猛地摇起头来,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他的书包被扔在旁边的地上,拉链开着,里面的书散了一地,有几本被踩了脚印,封面卷了边。
“你认识他吧。”靠讲台那个往前走了两步,棒球棍点在地上,笃笃两下,“这小子到处打听你。我们盯了他好几天了。今天中午他在车棚那边转悠,被我们堵了个正着。问了他半天,他一个字都不肯说。嘴还挺硬。”
秦云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看不出害怕,也看不出紧张。他站在门口,书包带子还挂在一边肩上,雨水从头发梢滴下来,落在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教室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墙角周屿含混的呜咽声。
“你想要什么。”他开口,嗓音很平。
“想要你进来。”那个人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牙,牙缝里有一点烟渍,“你进来了,你朋友就能走。”
秦云看了他两秒。然后他迈步跨过门槛,走进教室。他走得很慢,步子很稳,书包从肩上滑下来,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他往前走了一步,两步,停在离讲台三步远的地方。
“放了他。”
“急什么。”那个人把棒球棍扛到肩上,偏了偏头,另外两个同伴往两边散开,把秦云半围在中间,“先问你点事。你脖子上戴的那个,是什么东西。”
秦云没回答。
“我见过一次。”那个人说,绕着他慢慢走了半步,棒球棍在肩上一下一下地颠着,“你领口翻起来的时候露出来的。银色的,像是个圈。学校里传了好几年了,说谢呈身边那个哥哥脖子上戴着个锁。”
他停下来,看着秦云。
“摘下来给我看看。”
“摘不下来。”
“那就割下来。”
那个人把棒球棍从肩上拿下来,握在手里,敲了敲掌心。笃,笃,笃。教室里安静得只剩雨声和棒球棍敲掌心的响。墙角那个被捆着的周屿拼命摇着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嘴里堵着的布把他的声音闷成一团,肩膀一耸一耸的。
秦云站在原地看着他,一动不动。
“动手。”那个人说。
窗边那个提着铁管的先冲了上来。秦云侧身让了半步,铁管擦着他的肩头砸在旁边的课桌上,哐当一声,桌角被砸缺了一块,木屑飞溅。秦云抬手攥住他的手腕,往下一压,顺势一拧。那个人闷哼一声,铁管脱了手,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在墙根上。秦云抬脚把铁管踢到墙边,另一只手肘撞在他胸口。那人往后退了两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摔在地上,后脑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门口那个拿着胶带的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扑上来想从背后箍住秦云。秦云没回头,往旁边闪了一步,攥着他伸过来的胳膊往前一带,那人收不住脚,踉跄着往前扑,一头撞在讲台角上,闷闷地哼了一声,软了下去。胶带从他手里滚出来,在地上转了几圈,停在墙角。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靠讲台那个还站在原地,棒球棍握在手里,脸上的笑收了。他盯着秦云看了两秒,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两个同伴,喉咙滚了一下。他的脚往后退了半步,棒球棍握得更紧了,指节泛白。
“你——”
秦云没等他说完。他往前走了一步,那个人把棒球棍抡过来。秦云侧身,棒球棍从他面前扫过去,带起一阵风。他伸手攥住棒球棍的中段,往自己这边一拽。那个人没站稳,往前踉跄了一步,秦云的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他后颈上。
力道很重。
那个人的脸被按在讲台上,发出一声闷响。棒球棍脱了手,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墙角。秦云按着他的后颈,没有松。他的掌心压在那截后颈上,力道稳而沉,像是把什么东西钉在了桌面上。那个人的侧脸贴着桌面,嘴里挤出几声含混的呻吟,一只手撑着桌沿想爬起来,指尖在桌面上抓了两下,没抓住。
“疼——”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声。
秦云没理他。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墙角。周屿还蹲在那里,眼睛红着,看着他,嘴唇在抖。秦云松开按着那个人的手,走到墙角,蹲下来,把周屿嘴里那块布扯掉,然后解开他手腕上的书包带。他的手腕被勒出了两道红痕,皮破了一点,渗着血丝。
“能走吗。”
周屿点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嘴巴张了张,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秦云把他拉起来。周屿腿软了一下,扶着他的手臂站稳,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
秦云转过身,看着趴在地上那三个人。最高那个还趴在讲台上,后颈那一块红了一片。他撑着桌面想爬起来,胳膊在抖,试了两次没撑住,又趴了回去。窗边那个还躺在地上,后脑磕的那一下不轻,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门口那个撞在讲台角上,额角破了一块,血顺着太阳穴淌下来,把半张脸染花了。
秦云走到最高那个旁边,低头看着他。
“项圈的事,”他开口,嗓音很平,“你告诉谁了。”
“没……没告诉谁……”那个人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喘得很厉害,“就我们几个……就想看看……”
秦云看了他两秒。然后他弯腰,把地上的棒球棍捡起来,走到窗边,抬手扔了出去。棒球棍飞过那扇破窗,落在外面的水泥地上,叮叮当当地滚远了,最后撞在墙根上,停住了。
“再有下次,”秦云走回讲台旁边,低头看着那个人,“就不是趴在这儿了。”
那个人没敢接话。秦云转过身,扶着周屿往外走。走出教室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个人还趴在地上,没有一个站起来的。他收回视线,扶着周屿穿过走廊,从翻进来的那扇窗出去。
外面的雨还在下,比刚才小了一些,变成断断续续的毛毛雨。周屿站在窗外的水泥地上,腿还在抖,扶着墙,抬头看秦云。他的脸上泪痕和灰印混在一起,被雨水冲成几道浅灰色的痕。他把秦云那件递过来的外套裹在身上,袖口盖过手背,下摆垂到大腿。
“你怎么知道我在里面。”
“我跟着你来的。”秦云把书包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你中午又跟着我,往车棚那边走。我绕了一圈回来,看到你被他们堵在楼后面。”
周屿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秦云看了他一眼。他的校服被扯破了一块,肩头露出里面白色的内衬,脸上的灰印被雨水冲了一道,淌成几道浅灰色的痕。周屿低下头,吸了一下鼻子,又抬起手背抹了抹脸。
“谢谢你。”他开口,嗓音闷在领口里,很小。
秦云没接话。他把书包背好,往教学楼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偏过头。
“你以后别再跟着我了。”
周屿站在原地,看着他往前走。走了几步,秦云又停下来,回头。
“你爸说的那句话,是真的吗。”
“真的。”周屿用力点头,吸着鼻子,“我不会骗你。”
秦云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雨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教学楼后面那片湿漉漉的水泥地上。他的衬衫被雨浸透了,贴在背上,肩头那几道灰印被雨水冲淡了一些。他走出一段距离,转过楼角,看到谢呈正站在教学楼门口,撑着伞,等在那里。
谢呈看见他,愣了一下。他的视线从秦云的头发移到他的衣服上,再移到他的手上,最后落回他的脸。他撑着伞站在那里没动,伞面上的水顺着伞骨往下滴,落在他脚边,碎成一小片。他的另一只手揣在口袋里,手指攥着口袋里的布料,指节凸出来。
“你去哪了。”他的声音很平,平得不正常。
秦云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他全身上下都被雨淋透了,头发贴在额角,衬衫贴着后背,肩膀上还有几道不知道从哪蹭来的灰印。他抬手把头发往后拨了一下,露出额头。
“去还书了。”他说。
谢呈盯着他看了很久。他撑着伞的手很稳,伞面一动不动。但他的下颌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目光在秦云脸上的灰印和肩头的污迹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他的手指上。秦云的指节上有一小块红,不明显,但谢呈看到了。
“书呢。”
“还了。”
谢呈没再问。他把伞往秦云那边偏了一点,让伞面遮住秦云的头顶。然后他转过身,往校门走。秦云跟在后面。两个人在一把伞下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雨落在伞面上,沙沙的,绵绵的。
走到车边的时候,谢呈停下来,拉开车门,让秦云先坐进去。他自己收了伞,坐到另一侧。车门关上,车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刷有节奏地摆着。谢呈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没有看秦云。
“手。”
秦云偏过头。谢呈伸着手,掌心朝上,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座椅上。秦云看了他的手一会儿,然后把右手放上去。谢呈攥住他的手指,翻过来,看了看他的指节。那块红很淡,按上去不疼。谢呈用拇指在那块红上蹭了一下,蹭掉了上面一点灰。
“打架了。”
“没有。”秦云说,“摔的。”
谢呈没接话。他的拇指在秦云指节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靠在座椅上,重新看向窗外。
“明天开始,”他开口,嗓音很平,“放学不准一个人走。”
秦云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他看着谢呈绷紧的侧脸,看着雨刷一下一下地摆。过了很久,他轻轻应了一声。
“嗯。”
车驶过湿漉漉的街道,路灯一盏一盏从窗外滑过去。秦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指节上那块被谢呈蹭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他把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想留住那点温度。
那天晚上回到谢家,谢呈让他先去洗澡。秦云从浴室出来的时候,谢呈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瓶医药箱里的碘伏棉签,看着他走过来。
“手。”
秦云在他面前站定,伸出手。谢呈捏着棉签,在他指节上那小块红上抹了一下,动作很轻。他的眉头皱着,视线一直落在那块皮肤上,没有往上移。
“还有哪。”
“没了。”
谢呈抬起眼看他。那双黑眼睛在台灯的光线下显得很深,里面有些东西在转。他看了秦云两秒,然后放下棉签,从床上拿起一件干净的卫衣,递过去。
“穿上。”
秦云接过来套上。谢呈往床里侧挪了挪,留出外面半张床。秦云躺下来。谢呈关了台灯,黑暗里,他的手伸过来,攥住秦云的袖口。力道比平时紧。
窗外,伦敦的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