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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画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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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中已是后半夜。白稚容洗了澡换了衣裳,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柿子金蜷在她脚边打着呼噜,她却满脑子都是金谷楼的火光和白骨吊灯转动的样子。
那些官员、富商、帮会头目、加上个郡王,几十条人命,一夜之间全葬身火海,明日渝州城还不得翻了天?衙门发现官员失踪,派人查探,查到金谷楼废墟,查到白家头上,然后朝廷派大军来剿。
自己是念头通达了,却要连累老爹带着全家一起亡命天涯么?
可老爹也不像是那种一时冲动就不顾后果的人,他一路上都很淡定,完全没有即将跑路的觉悟啊。
她越想越睡不着,索性坐起来盘腿打坐。运转了几个周天的先天功,借着宁神珠发出的阵阵凉意,才勉强把心神安定下来。
翌日清早,她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府学。
一路上她都在观察街上的动静,可渝州城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卖馄饨的还在卖馄饨,赶车的还在赶车,茶肆里说书先生惊堂木一拍,满堂喝彩。只是街巷里多了些交头接耳的人,三三两两聚在告示牌前,对着新贴的告示指指点点。
白稚容凑过去看了一眼,告示上写着:昨夜金谷楼走水,火势凶猛,一夜之间楼阁尽毁,无衣会帮众及宾客死伤惨重,官府正在清查废墟、核实遇难者身份,望知情者提供线索。
她心下一沉。核查宾客信息?要暴露了么?她心事重重,加快脚步往府学走,到门口时正撞上李丹虎从马车上下来。
“早啊容容。”李丹虎抱着书袋,脸色有些凝重,
“你听说了吗,昨夜金谷楼起火了,火势大得吓人,烧了一整夜,整座楼都塌了。今早听我爹说,无衣会的人死了不少,还有些昨晚在楼里赴宴的宾客也没能跑出来。”
白稚容看了她一眼:“那你听说都有谁了吗?”
“这倒没有,官府还在查。”李丹虎压低了声音,“不过我听人说,昨夜的宴会是乐安郡王和无衣会龙首一起办的,半个渝州城的权贵都去了。要是真出了大事,渝州城怕是要乱起来了。”
白稚容点了点头,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出的荒谬感。李丹虎对此并不知情,她只当是一场意外的大火,可罪魁祸首正在她面前。
两人说着话走进府学大门。白稚容还在想着该怎么接话,一抬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周先生站在课室门口,手里夹着一卷书册,正和一个学生说话。他穿着那身惯常的靛蓝长衫,面容清瘦,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
说完话,他转过身来,看见白稚容和李丹虎,朝两人点了点头,笑容和蔼:“站在门口做什么,快进来,要上课了。”
白稚容的脚钉在地上,浑身的血一瞬间凉了半截。
她清晰地记得,昨晚画皮鬼从周处后颈划下的那道红线。记得那张被完整剥下来的人皮拎在手里抖开时的样子,软塌塌的,像一件脱下来的旧衣裳。记得那具血肉模糊的身体躺在地上微微抽搐。
李丹虎见她不动,回头看了她一眼:“容容?怎么了?”
白稚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没、没事。”
她硬着头皮进了课室,在座位上坐下。周先生开始讲课,声音和平时并无区别,解释经义时,语速缓慢。
白稚容盯着他的身影,脑子里嗡嗡作响。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想昨晚父亲说的话——“我会处理”。
原来这就是他的处理方式。
让死人复生么?
课上到一半,她终于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周先生讲课间隙,总是不自觉地用手去捏后颈的那块皮。他讲几句就要捏一下,好像那块皮不太服帖,总要往上提一提。
有一次他捏得用力了些,整个后颈的皮肤跟着向上提了一寸,露出底下一片灰白的、没有血色的东西。他若无其事地按回去,继续讲课,语气平稳,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白稚容低下头,攥紧了笔杆,再不敢往讲台上看一眼。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陈拙收拾书袋,转头问她:“稚容,一起去膳堂?”
白稚容正要应声,余光扫到回廊。周先生站在课室外的廊柱阴影里,没有离开,也没有去下一间课室。他侧着身,半张脸隐在暗处,嘴角挂着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正朝她招手。
白稚容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先去,我有点事。”她对陈拙说。
陈拙不疑有他,抱着书袋走了。白稚容站在课室门口,看着回廊里来来往往的学生,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周先生的异样。
她想起父亲说过,家中鬼使都在暗处跟着她,随时护她周全。想到自己有所依仗,心下便不再慌张。她深吸一口气,轻抚了下腰间的绕指柔,大着胆子走了过去。
走到回廊阴影里,周先生低下头,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白爷让我扮的,吓到你了吧?”
那声音正是红叶。白稚容瞬间明白了,松了一口气。
“竟然是你,红叶姐姐,那其他的……”她压低声音问。
“都扮上了。昨夜走时画皮把灯上的人皮顺手带回来了。”红叶僵着脖子,又伸手捏了捏后颈的那块皮。
“画皮那家伙手艺没得说,剥下来的皮一点没破。就是我穿的时候费了些功夫,你爹催得急,我套的仓促。你看这儿,这还有道接缝呢。”她微微侧过头,指着耳后一处极不明显的痕迹。
白稚容看了一眼,只觉得头皮发麻。
“那其他人呢?郭正则呢?吕庆山呢?那些官员、富商、帮会头目,加起来几十号人,难不成真的全让鬼来扮吧。
“那不然呢?只是挑了些重要的人扮演而已。”假周先生慢悠悠地说,“郭正则由结萝扮的。吕庆山由魑魅里的老幺扮的,个子不够,踩了双高跷。其他的嘛……”她掰着手指算了算,“反正你爹手底下鬼使多,一人一张皮,够了。”
白稚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们要扮到什么时候?”
“这可得好一阵子呢,等风头过去再说。”假周先生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神色,语气正经了几分。
“白爷说了,这些官员不能集体消失,不然朝廷马上就会发觉。先让他们‘活’着,该上衙的上衙,该回家的回家。过一阵子,一个两个地找借口外调、辞官、告老、病退,反正慢慢地、一个个地走。等他们全‘走’光了,渝州官场该换人的换人,该接任的接任,这事儿就算平了。”
“要是有人来查呢?”
“查什么?”假周先生笑了一声,那笑容在他脸上扯出一个不太协调的弧度,“乐安郡王今早已经离开渝州城回封地了,等他走到半路遇到山匪或是落石滑坡,死无全尸,那就和咱们无关了。任谁也不会想到我们。”
白稚容沉默了一会儿。她不得不承认,这法子虽然麻烦,可确实有效。昨晚那场大火烧掉了金谷楼里所有人的肉身,死无对证。只要有人顶着他们的脸出现在公众视线里,谁会觉得出了问题?
“那我爹呢?”白稚容忽然问,“他昨夜亲自动的手,万一走漏了风声再有人怀疑到他头上……”
“查他什么?你是担心朝廷的人或是蒿里教的人寻来。”假周先生又捏了捏后颈的皮,“你爹在人间混迹这么久,这点事还安排不明白?放心好了。”
白稚容看着他不停捏后颈的动作,忽然想起一事:“你这皮……会掉下来吗?”
假周先生的手顿了一下,不甚在意。
“掉了的话,就当是府学奇谭了。”
回到家中,白稚容把今日所见所闻一五一十跟白玄真说了。白玄真伏在案前批公文,听她说完,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声:“哦。”
“那些鬼扮的官员,真的稳妥么?”
“这种事情他们又不是第一次干了。”白玄真搁下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等撑过这一阵,他们就可以‘死’了。病死的病死,辞官的辞官,反正各有各的走法。到时候把人皮一脱,往城外一埋,谁也不会怀疑。”
白稚容想了想,又问:“那乐安郡王呢?他可是皇子,意外死去的话没人追查么。”
白玄真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只要没死在渝州就行。”
白稚容一愣。
白玄真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笺,递给她。白稚容接过来展开,是一份今日的抄报:乐安郡王姬怀晏于渝州巡查返程中突发急症,经医治无效,于乾元五十四年十一月十六日薨。灵柩返回封地安葬。
“可是他的肉身已经没了啊。”白稚容看着纸上的字,皱眉,“万一开棺验尸……”
“郡王随从都可以作证那里面就是郡王本人。”白玄真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语气漫不经心,“一个不受宠的皇子而已,随从都已经验明正身了,谁还会冒大不韪特意去扒开棺材看看里面?”
“我们在渝州不会呆太久,维持到我们离开之前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