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黎仙洲录》炒土豆丝儿

31、九子鬼母阴魔法

　　白稚容盯着那有些眼熟的身影看了片刻，忽然开口：“那晚在金谷楼，迷楼走廊里，是你给我指的路吧。”

　　鬼母的身形顿了一下。

　　“那天我被金谷楼的守卫追赶，是你替我引路带我逃出重围。”白稚容走上前去，在它面前蹲下，皱了皱眉，带着审视意味。

　　“我不相信你会无缘无故现身帮我，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鬼母缓缓直起身，跪坐在地上。它那双血红的眼睛定定地看着白稚容，里面翻涌着无数复杂的情绪，最后都沉了下去，只剩一种被掏空的疲惫。

　　它伸出那只青黑的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额头，然后缓缓伸向白稚容。

　　白稚容领会了它的意思，没有躲闪。

　　青黑而冰凉的指尖触上她的眉心，一瞬间，记忆如潮水般涌入。

　　兰殊。

　　她本是兰溪镇上一名再平凡不过的少女。父亲在镇上坐馆教书，母亲替人缝补衣裳。虽过得清苦，可一家三口相亲相爱，日子倒也和和美美。

　　兰殊生得貌美，性子又爽利，镇上媒婆踏破门槛，爹娘一个都没应，说要替女儿挑个顶好的良配。

　　之后鬼章来到了镇上，他自称是个游方郎中，借宿在兰殊家的偏院。鬼章生得斯文俊秀，谈吐不凡，兰殊在院中洗衣时偶尔与他搭话，一来二去便生了情愫。之后两人顺理成章的成了亲，兰殊以为自己嫁了个良人。

　　自她怀上身孕后，一切都变了。

　　鬼章撕下那层斯文的伪装，一改往日柔情蜜意，把她关进地窖，用铁链锁住她的手脚。当着她的面，将她爹娘一刀一刀剐了。兰殊嘶喊、哭嚎、挣扎，铁链将手腕磨得见了骨，全都无济于事。

　　她咒骂他，用她能想到的所有恶毒字眼诅咒他。鬼章嫌她吵闹，便捏开她的嘴，一刀割下了她的舌头。

　　从那以后，兰殊再也骂不出来了。他便用术法催动她腹中的胎儿迅速成熟出生，不停地□□折辱她。迫使她不停地孕育，不停地生产。一个、两个、三个……当第九个鬼婴从她腹中被掏出来，鬼章把它们和她一起扔进大阵，周身刺满咒文，炼成了九子鬼母阴魔。

　　兰殊的怨气深重，炼成鬼使后实力也是众鬼使中最强的一个。鬼章用咒令驱使她，她无法反抗，可她的神智始终没有完全沦丧。她一直在蛰伏，等待一个复仇的机会。

　　蒿里教余孽派鬼章来渝州寻找白玄真的下落，兰殊也被带到了渝州。到了渝州之后，鬼章便收服了当地帮派无衣会为自己所用。他为无衣会提供修行法门，提供庇护。无衣会为他献祭生魂供他修炼，并帮忙打探消息。

　　手下众鬼使也被派出探查踪迹，那日她在医馆偶遇了送秦家父子就医的白稚容，最先发现了白家的特殊。白稚容身边一直跟着不同的鬼怪随行，有鬼物在暗中保护着她。

　　而那些鬼物的品阶和路子，正是蒿里教嫡传的结契手法。她几乎可以确定，白家的人就是他们要找的目标。

　　可她把消息瞒了下来。

　　非但瞒了下来，她还故意引导无衣会帮众，引他们注意到白稚容并把她抓回。白稚容被抓，白家决不会善罢甘休，只要引得白玄真提前出了手，鬼章断无活路。

　　这就是她的目的，提前打草惊蛇，借刀杀人。

　　她赌赢了。鬼章毫无准备的对上了白玄真，毫无还手之力，魂魄被收进万魂幡，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自己终于大仇得报。

　　白稚容从兰殊那充满痛苦折磨记忆中退出来时，眼眶已经湿了。

　　虽然自己来金谷楼寻仇是有兰殊的算计，但自己却没有多少被利用后的愤怒，毕竟这楼中藏污纳垢，不算枉杀。

　　看到兰殊被折磨虐待的悲惨经历后，她也并不打算和这个一心复仇的可怜女子再计较些什么。

　　这畜生，为了得到合意的鬼使，竟然残害岳父一家，将自己的妻儿炼制成鬼使，简直毫无人性。

　　白稚容看着众鬼使缓缓开口：“冤有头债有主，把这鬼章尸体也一并处理下吧。”

　　满堂鬼怪安静了一瞬，随即像是被什么点燃了一样，齐齐发出低沉的嘶鸣。

　　画皮鬼第一个冲了过去。鬼章的尸身还躺在暖阁的地上，灰布道袍碎成布条，身下的黑血已经凝固。画皮鬼蹲下身，指尖从后颈划下，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在干瘪的皮肤上浮现。

　　他手法利落，从后颈一直划到脚踝，然后双手一扯，整张人皮像脱衣服一样被剥了下来，带着一股浓烈的黑气。他将那张皮拎在手里抖了抖，随手挂在了白骨吊灯的一根枝桠上，和那些权贵的人皮并排。

　　白骨道兵上前，将鬼章的骨骼一根根剔出来。他的骨头发黑发乌，上面布满了邪术浸染的痕迹，散发着浓烈的腥臭。道兵用鬼火灼烧许久，才将那层黑气烧净，露出底下灰白的骨头。那些骨头被拆解、打磨，最终嵌进了吊灯的骨架里，补上了方才未来的及收尾的一点空缺。

　　剩下的血肉被众鬼一拥而上，分而食之。

　　兰殊伏在地上，看着眼前这一切，那双血红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它的眼眶里涌出两行暗色的泪，沿着漆黑的面颊淌下来。它转过身，将腹中的九个鬼婴拢到身前，张开嘴，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无声的哀鸣。

　　那几个鬼婴从它的腹壁下钻出半个脑袋，小小的手爪伸向地上散落的血肉。随即兰殊也扑了上去撕咬起仇人血肉。

　　白稚容站在一旁，平静看着这群魔乱舞一幕。

　　鬼母的怨气在血肉被分食后渐渐平息了一些，那些血红的咒文从它皮肤上缓缓消退，残存的禁制终于全部瓦解。可它和九个鬼婴的魂魄已经被炼成了这副模样，投胎转世是不可能的。只能静静等待消亡。

　　她站起身，回头看向父亲。

　　“爹爹，她们也是可怜人，帮帮她吧。”

　　白玄真靠在白骨王座上，支着头看她，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白玄真叹了口气后站起身，走到鬼母面前，大袖轻扬放出万魂幡。黑紫色绘满幽绿符箓的幡面在鬼火中无风自动，他将幡展开，看着兰殊。

　　“你们进幡里来吧。我虽无法令你们再入轮回，却能施术保你们暂时灵识不散，等日后有机会，再寻方法慢慢化去怨气。”

　　兰殊满眼感激的望了白玄真一眼，磕了几个头后。它直起身，将九个鬼婴拢在怀中，丈许高的身躯在白玄真面前伏低，一缕缕黑气从它身上升起，被万魂幡吸入。九个鬼婴也跟着它，一个一个没入幡中。

　　它回头看了白稚容一眼，那双血红的眼睛里最后映出的是白稚容的脸。它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没有舌头的口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像是一声叹息。

　　随后它也化成一缕黑烟，被万魂幡收了进去。

　　白玄真收起万魂幡，揣入袖中。

　　暖阁里还躺着那些陪酒的少女，有的昏了过去，有的缩在墙角瑟瑟发抖。阿麦已经带人将地牢里的女子全都放了出来，正三三两两地聚在楼下。炬口姥姥和结萝在人群中穿行，将那些吓坏了的女孩一个一个送走。

　　梦鬼从廊下飘过来。它通体灰白，面目模糊，像一团凝了形的雾气。它绕着那些女孩转了一圈，从口中吐出极淡的烟雾，烟雾渗入每个人的鼻息。片刻之后，那些还醒着的女孩一个接一个软倒下去，脸上的惊恐渐渐退去，眉头舒展开来，像是陷入了一场安详的梦。

　　“等她们醒过来，就会以为自己是在金谷楼失火时趁乱逃出来的。”梦鬼的声音虚虚忽忽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今晚的事，不会有人记得。”

　　白稚容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盏白骨人皮吊灯。青白色的鬼火在灯中摇曳，将满堂照得阴惨惨的。吊灯最顶端那根新嵌进去的骨头——鬼章的脊椎，被幽冥鬼火灼过之后，竟也透出一层莹润的白。

　　她转身朝门外走去。经过那些瘫坐在地上的权贵时，她停了一下。地上只剩了一堆堆被剥了皮的肌肉和筋膜，还在微微抽搐。他们的骨骼做了灯，皮肤做了灯罩，血肉也将被众鬼分食干净。

　　她走出金谷楼的大门。夜风扑面而来，冷得她打了个寒噤。不知何时，天上飘起了细雪，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她的肩头、发梢，落在金谷楼飞檐翘角的瓦当上，落在满街的青石板上。渝州城迎来了它今年的第一场雪。

　　红叶站在楼顶，手中红伞一抛，伞面旋转着落下，伞面上附着的枫叶一片片剥落，化作火星，落在楼中各处的帷幔、纸门、木梁上。那些浸了油脂的木头一触即燃，火势从顶层暖阁开始，往下蔓延，一层一层地吞噬着这座金碧辉煌的七层高楼。

　　白稚容站在街对面，看着金谷楼在火光中一点点坍塌。火光映在她脸上，明灭不定。漫天飞雪被火势蒸腾的热气托举着，在半空中盘旋飞舞，火星与雪片交织，像一场颠倒了的烟火。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铜锣声。是望楼军巡铺的潜火兵，正从几条街外赶来灭火。他们扛着水桶、拎着水囊，脚步匆匆，铜锣敲得震天响。白稚容看见他们的身影在雪夜中越来越近，和站在金谷楼前的百鬼越来越近。

　　大力鬼王俯下身来，幽冥鬼辇停稳。白玄真牵着女儿的手踏上白骨阶，帘幔落下。阿麦坐在前辕，赶着鬼辇缓缓驶入夜色。百鬼无声无息地跟上，仪仗打起，浩浩荡荡，穿过飞雪漫天的长街。

　　与那些从望楼军训铺赶来的潜火兵擦肩而过。

　　潜火兵们穿过百鬼的身体，浑然不觉。他们扛着水龙、拎着水囊，奔向那片冲天火光。铜锣声在雪夜中回荡，赴一场迟到的救援。

　　鬼辇驶向长街尽头，消失在冬夜深处。身后，金谷楼在大火中轰然坍塌，火星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夜空。

　　那盏白骨吊灯在顶层暖阁里缓缓转动，火焰舔舐着灯盏，烧到最所有骨头都碎成了灰，混在一起，再不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