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人皮骨灯 ...
-
白骨道兵得令上前,将周处和众权贵的骨骼一根根剔出来。锁骨、肋骨、脊椎、四肢,每一根骨头都被仔细取下,用鬼火灼烧后变得洁白莹润。
白稚容指挥着它们,将骨骼一节节拼合、衔接、堆叠。画皮鬼剥下的人皮被撑开,蒙在骨架上,形成半透明的灯罩。每具骨架中央悬浮着一团青色的鬼火,透出人皮,泛出惨淡的、温润的光。
暖阁穹顶正中,一根粗大的主骨垂下,其余的骨骼围绕主骨呈螺旋状排列,一层层延伸出去,像一朵正在绽放的骨骼之花。每一根枝桠末端挂着一个蒙着人皮的骨架灯罩,鬼火在其中摇曳,将整个暖阁映得青白交加,阴森而绮丽。
那些曾经坐在席间、将少女当作软垫的权贵们,此刻已经成了这盏巨灯的一部分。人骨为架,人皮为罩,连灯油都是他们生前积攒的膏脂。白稚容仰头看着这盏灯,面露微笑,心中只觉得它比任何一盏琉璃灯都好看。
还差最后一根骨骼。白骨道兵将一段脊柱递到她面前,她伸手接过来,踮起脚,准备将它嵌进灯架的最顶端。
就在这时,暖阁上方传来一声巨响。
房顶被整个砸碎了。碎瓦、木梁、泥土倾泻而下,一道黑色的身影从破洞中直坠下来,摔在暖阁正中。紧跟着,另一道黑影从破洞中落下,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那道黑影身旁。
掉在地上的正是鬼章真人。他趴在地上,黑布道袍已经碎成了条缕,露出底下干瘪的身躯。他的右手已经被折断,左胸上有一个洞穿的伤口,黑血正汩汩往外冒。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嘴里发出一声尖啸,用仅剩的左手掏出一杆黑色魂幡。魂幡里人头涌动,黑气缠绕。
鬼章真人扬起魂幡,黑云升腾,从里面钻出了一名青衣女子带着一群鬼婴呼啸尖叫着飞出。
那些婴儿穿着红肚兜,扎着羊角辫,皮肤漆黑如墨,眼珠血红,口中生满了细密的尖牙。这些鬼婴每个都四肢着地速度飞快,牙齿咬得咯咯响。
而那青衣女子的腹部高高隆起,里面隐约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把肚皮撑得薄如蝉翼,能看见里面居然还蜷着个更小的婴孩,
九子鬼母阴魔销魂大法。是蒿里教秘传中一门及其阴毒的炼鬼法门。选一阴年阴月阴时出生的女子,在特定时间令其受孕,并施以各种手段折磨,使其怨气冲天。再以秘法药物催动女子不停生育,直到凑足九子之数。再将鬼母和婴儿杀死,炼制为鬼使。
九子鬼母齐出,怨气可污染法宝术法,也可结阵杀敌,凶戾至极。
那鬼母张开嘴,发出一声尖啸啼哭。哭声尖利刺耳,暖阁中所有鬼物都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可它没有朝白玄真扑过去。
它站在原地,隆起的腹部剧烈颤抖,里面鬼婴像是要破腹而出,可鬼母用双手死死护住肚子,口中发出呜咽般的声音。它在极力抗拒,咒令在它身上灼烧,黑色的皮肤上浮现出一道道血红的符文,疼得它浑身发抖,可它强忍着控制众婴灵不要上前。
白玄真落在暖阁中,身上黑金衣袍纤尘未染。他看了一眼那浑身颤抖的鬼母,又看了一眼地上挣扎的鬼章真人,摇了摇头。
“多年未见,你就炼出这么个东西?实力勉强到黑潮鬼帅而已,若不是被你刻意压制,她本有进阶为摄青判官的潜力的。”
鬼章真人趴在地上,嘴里涌着黑血,眼中全是不甘。他抬起左手仅剩的两根手指,想要再掐印驱赶鬼使,手指却抖得不成样子。
“白玄真……你叛教出逃,坐视蒿里教覆灭不管……你欠下的,早晚要还!”他嘶哑地喊,声音已经碎得不成句子,“我死了,其他人马上就会找到你!”
“叛教之人,我诅咒你死后落入无间地狱,永不超生!”
白玄真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眸中红光闪动。
“我等了三十年,就来了你这么个废物。”他的语气不屑,“说实话,我有点失望。”
他伸出手,两根手指捏住鬼章真人的下巴,将他的脸抬起来。鬼章真人瞪着他,却被白玄真眸中红光所摄,眼里的神采开始黯淡。
白玄真另一只手轻轻一收。头骨碎裂的声音很轻,像捏碎一颗干核桃。鬼章真人的身子瘫软下去,一道灰色的元婴从他头顶飘出,浑浑噩噩地浮在半空。
白玄真从袖中取出一面黑色的小幡,迎风变大,轻轻一展,那元婴便被吸了进去。
直到这时,白玄真才站起身,眼中跃动的红光隐去,变回了深不可测的墨色。
九子鬼母还在原地颤抖。没有了主人的咒令驱使,它腹中的鬼婴渐渐安静下来,其余鬼婴蜷缩着不再挣扎。鬼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中,把那几个婴孩重新拢紧了一些,然后缓缓跪下,像是等待白玄真的发落。
白稚容站在白骨吊灯下,手里还攥着那根没来得及装上去的脊椎骨。暖阁的破洞中,夜风灌进来,吹得满堂鬼火摇摇晃晃。
穹顶那盏人皮巨灯在风中轻轻转动,青白色的光在大厅里缓缓旋转,照亮了满地的血、满地的碎肉、满地的罪与罚。
白玄真没有着急处理跪伏在地上的鬼母婴灵,而是看向了正在搭积木的白稚容。他看向那人皮骨灯后先是惊讶,然后又露出了赞叹的神色。
白稚容看到父亲注意到了自己的手作,既想要跟父亲炫耀,又觉得自己的所为可能有些过于残忍了,一时心下矛盾忐忑,不知父亲会如何想自己。
“原本还担心你会放不开,看来是我多虑了。”
白玄真的嘴角上翘,直到这时,他才感到一丝有趣。
“以前居然没发现,你的品味如此特别。”
见到父亲没有责怪自己,白稚容暗暗松了口气。一时也分不清究竟是魔道父母对于子女的道德底线管理过于宽松,还是单纯老父亲对女儿无底线的娇纵。
“爹,这人也是蒿里教的,可为什么你们关系看起来不太妙啊。”鬼章真人临死前的诅咒让白稚容很是在意。
为了自己一时的任性,连累父亲掉马,这并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区区蝼蚁而已,不必在意他的话。”白玄真毫不在乎。
“蒿里教不是已经覆灭了么,为什么他们还纠缠您不放?”
白稚容原本以为父亲是为了和母亲双宿双飞才主动脱离的蒿里教,现在看来好像不止那么简单。
“按理说这些陈年旧事不该和你说太多,免得沾染上因果。可你既然好奇,告诉你也无妨。”
“我自小父母早亡,是恩师幽泉神君将我收入门下,抚养长大。三十年前蒿里教掌教冥河道君在域外战场身故后,继任掌教嵯峨神君欲强行突破道衍境以维持魔道六宗实力平衡。”
“可即任掌教渡雷劫之时却遭人暗算,在雷劫中身死道消,蒿里教大乱。我师尊幽泉神君被推出代任掌教,师尊在即任后便预感到蒿里教气数已尽,将我提前打发了出去。”
“我离开不久,中极天联合正道四大派昆仑、蓬莱、神霄府、那烂陀寺围攻九泉洞天。而魔道其余五宗不但见死不救,还趁机落井下石,一同争夺九泉洞天碎片。”
“蒿里教一众长老高手尽数殁于那一战,而我则混迹人间江湖市井,躲过了灭宗大劫。”
“既然蒿里教的覆灭与父亲您毫无干系,为何他们还要纠缠不休呢?”白稚容忍不住问出心中疑虑。
“呵,一群无能之辈。屈于外而逞于内,所以我才不愿与之为伍。”提起蒿里教白玄真嘴角牵起一丝冷笑。
不能报仇转而泄愤,这种理由虽然解释得通。但能让蒿里教残党找寻三十年,肯定不止迁怒这么简单。白稚容确定父亲肯定还隐瞒了别的理由。
“上次在宝光寺,我们还遇到了大自在天的六欲使者。听红叶姐讲,大自在天也是魔道六宗之一,他们又是什么来路?”
白玄真背着手透过被打烂的棚顶看向夜空,缓缓开口道。
“大自在天与蒿里教同属魔道六宗之一。
魔道六宗蒿里教道衔阴阳,通幽驱鬼;
金瓶宫深入红尘,以情合道;
永寿神教信仰慈怀药母,崇尚□□永存;
枯荣禅寺追求执身为实的极端修行;
赤炼魔宫血炼万源,铸不灭肉身;
曼陀宫养蛊炼毒、腐心蚀骨;
大自在天有教无类,操控人心。”
仙道追求“无我”之境,克制欲望,顺天而行;而魔道则追求“执我”,放纵欲望,逆天而行。夺天地万物造化,成就自我。”
“虽然我们也算是魔道中人,但日后你若见到这些疯子还是离远些比较好。他们魔功练久了脑子都有点问题。”白玄真轻点了点白稚容的额头叮嘱。
“那是自然,我躲都来不及呢。”
回忆起无相魔和鬼章真人的行事作风,白稚容仍觉得心有余悸,对这种极端之人避之不及。
白玄真瞥到跪在地上的鬼母鬼婴,才想起来自己差点将它们忘了。
他走到那跪伏在地上的九子鬼母面前,停下脚步。
它的皮肤青黑,上面爬满了一道道血红的咒文,那是鬼章真人种下的禁制。此刻禁制随着主人的死去正一寸寸消退,残存的咒力仍在灼烧着它,让它疼得微微发抖。主人身死,鬼使不久后也会随之消散。
白玄真看着它,问:“你有什么想说的?”
鬼母抬起头。那双血红的眼珠里映着满堂青白鬼火,像两潭凝固的血。它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声极轻的、含混的气音,却没有字句。
鬼母张开了嘴,露出了舌根整齐的切口。
它没有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