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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开宴 ...

  •   满堂鬼哭狼嚎中,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了每一个角落。

      白稚容站在白骨王座旁,环顾四周,满目皆是惊恐万状的脸。那些方才还在恣意享乐的权贵们,此刻瘫在地上、跪在墙角、缩在桌底,丑态百出。

      她看见了周处那张煞白的脸,看见了潘成蹊磕头时额头渗出的血,看见了郭正则躲在酒桌下面簌簌发抖。

      只是不见了沈杏儿与卫兰。

      半空中,那根红绫还悬在梁上,一名陌生女子被反折着四肢吊在那里,浑身赤裸,满身烛泪烫出的红痕。她瞪大了眼睛,看着这满屋的妖鬼,被吓得浑身颤抖,瞳孔放大。

      白稚容的手按上了腰间剑柄。

      她转过头,看向父亲。白玄真倚在王座上,一手支头,含笑望着她。那笑意里全是纵容,如同在市集给女儿挑选玩偶。

      白稚容顿时有了底气,抽出绕指柔,剑光在满堂鬼火中亮了一瞬。她抬剑,指向瘫坐在地上的周处。

      “那就先从你开始吧。”

      众鬼得令后纷纷扑向了周处。

      暖阁之外,金谷楼里那些无衣会帮众正从各层涌上来。楼梯上挤满了人,短刀、长棍、弩箭,密密麻麻。

      可他们才走到半层,便被守在楼道里的白骨道兵迎头拦住。骨架的身躯不惧刀斧,重剑挥过之处,血光四溅。

      暖阁之中,玄阴真人率先出手。他手中墨剑一挥,一道阴寒剑气直取白玄真面门。白玄真一动不动,指尖一弹,将那道剑气弹了回去。剑气擦着玄阴真人的肩头掠过,将身后一根梁柱劈成两半。

      “竟轻易弹回我的寒霜剑气,这家伙什么来头!”玄阴真人大惊失色。

      红叶不知何时出现在厅内,她手中红伞一转,无数枫叶飞出,每一片都像刀锋,将厅门口涌入的帮众护卫割得连连后退。结萝的长发从天花板上垂下蔓延开来,缠住一个又一个帮众的脖子,将他们吊在半空。

      赤阳真人见状,双掌推出,那团火球化作一条赤色火龙,咆哮着朝红叶扑来。结萝从天花板落下,长发如水,将那火龙层层缠住,绞碎在半空中。可她的长发也被灼焦了大片,发尾冒着白烟。

      玄阴真人见对方与自己实力相当,忙稳定心神,一柄墨色长剑攻势不歇,道道寒霜剑气飞出,袭向二女。

      红叶挥伞挡下剑气,悬在半空对结萝道:“一人一个。”

      结萝点了点头,长发一甩,卷向赤阳真人。红叶则撑伞迎上玄阴真人,红伞旋转如轮,将玄阴真人的墨剑攻势尽数挡下。两人的身形在满堂鬼火中交错碰撞,每一次相击都带出一片飞散的红叶和黑气。

      四人缠斗半晌,最终赤阳,玄阴二人不敌两鬼女,玄阴被红叶一击嵌入墙壁。随后红叶五指如勾探入玄阴腹中,一把掏出玄阴金丹,丢到口中吞下,露出了饕足神情。

      结萝则是以长发将赤阳真人身躯层层包裹住,大量真元顺着头发蔓延至结萝全身,长发在赤阳真元滋养下越发润泽光亮。

      姬怀晏看着自己的两名金丹护卫竟然不敌对方,脸上的懒散终于消失了。

      “怎会如此!废物!都是废物!”姬怀晏难以置信的怒吼。

      他退后一步,一把抓住身旁的谢兆春挡在身前,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玉首短剑,抵住了谢兆春的喉咙。

      “白师姐,救我!”谢兆春朝着白稚容哭救道。

      “白长史,”他朝白骨王座上的白玄真喊话,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紧绷,“你可想清楚了。本殿是当朝皇子,有国运护体。你今夜若是动了本王,便是与整个大景为敌。你一条命,担得起么?”

      白玄真靠在王座上,好整以暇地坐在那里,支着头看他,神情不变,仿佛在欣赏一出闹剧。

      白稚容握着剑,一步步朝姬怀晏走过去。经过那陌生女子被吊着的地方时,她停顿了一下。

      抬手间,绕指柔轻轻一划,那根红绫应声而断。女子落下来,白稚容伸手接住,将她轻轻放到墙边靠着。女子蜷缩在墙角,浑身颤抖,抓着白稚容的袖子不撒手。

      白稚容拍了拍她的手,松开后,继续朝姬怀晏走去。

      “你刚才说国运护体?”她歪着头,看着姬怀晏。“区区郡王,又能得到多少气运护体,修为还这么弱。除非你是气运之子,否则绝无可能让你今夜全身而退!”

      “放肆,不要再往前了,你想眼睁睁看自己的同窗惨死么!”

      姬怀晏的匕首在谢兆春颈间压出一道血痕。谢兆春闭着眼,泪水从眼角滑落。白稚容停下脚步,没有再逼他。她转过头,看向白骨王座上的父亲。

      白玄真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退后。

      白玄真轻抬手指正要施展术法,却被堂下骤变吸引了注意力。

      吕庆山一直缩在角落的屏风后面,浑身抖得像筛糠。眼见众鬼横行、宾客倒了一地,他终于咬了咬牙,从怀中摸出一枚莹白的骨珠。

      那骨珠拇指大小,通体乳白,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在鬼火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攥紧骨珠,猛地往地上一摔。

      “啪”的一声脆响,骨珠碎裂,一股黑烟从碎片中腾起,直冲屋顶,没入夜空。

      白玄真坐在白骨王座上,眼皮抬了抬,停下手上动作转而看向黑烟,却并没有出手阻止的意思。

      不到三息的功夫,暖阁上方忽然传来一阵极沉的破空声。一道灰影从窗外直直飞入,撞穿了两层墙板,落在大厅正中,碎木屑四散飞溅。

      来人是个青年男子,白色头发散乱披着,身上一件黑色道袍,腰间系着一条缀满铜钱的腰带,他面容瘦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两团鬼火嵌在骷髅里。

      “鬼章真人!救命啊!”吕庆山躲在柱子后哀嚎求救。

      “白玄真!”鬼章真人落地后一眼便锁定了白骨王座上的身影,嗓音嘶哑,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狂喜,“果然是你!不枉我在渝州找寻了你半年,你果然就在这里......”

      他话没说完,白玄真从王座上站了起来。

      那青年脸上的狂喜在瞬间凝固。他看清了白玄真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找到白玄真的狂喜瞬间如同被冷水兜头浇灭,理智又占领了大脑高地。

      他想起来了,白玄真是老教主座下最小的弟子,三十年前,总坛被围之前他便已经立神庭,是教内公认最有希望晋升洞真散仙的人。自己如今还未突破紫府元婴之境,哪里是他的对手。

      长老们感应到渝州周边有人施展禁术后便派自己先来探查,可没让自己动手啊。

      鬼章真人猛地往后退了一步。他的脚底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整个人弹起来,转身就往屋顶上窜。黑色道袍被风鼓起,像一只受了惊的乌鸦。

      白玄真没说话,只是身形一晃,便从原地消失了。

      暖阁里的众鬼和宾客只看见一道黑影从头顶掠过,随即屋顶上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两件重物撞在了一起。瓦片哗啦啦碎落下来,砸在暖阁地面上,砸在那些瘫坐的权贵身上,他们却连叫都不敢叫。

      白玄真追着鬼章真人消失在夜色里,暖阁中的局面却没有丝毫停滞。

      姬怀晏趁乱退到了墙角,一手还持玉首短剑攥着卫兰挡在身前,另一只手摸出了郡王的驼纽金印。发动后姬怀宴周身隐隐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那光晕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内,众鬼一旦靠近,便被那金光弹开。

      国运护体,龙虎气加身,寻常鬼物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可那层金光正在变薄。众鬼虽无法直接伤他,却不断地用自身阴气侵蚀那层护体龙虎气。

      木魅从柱子里伸出枯瘦的手掌,每次触碰都带走一缕金光;魑魅魍魉在四周游走,发出刺耳的尖啸,每一声都震得那光晕颤动;众鬼围绕在周围发动自身法术攻向光罩,金光嗤嗤地消融。护体龙虎气在阴气的持续侵蚀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减。

      白稚容站在几步外,看着姬怀晏。那张俊美阴柔的脸上,终于浮起了一层她乐意见到的神色,恐惧。

      “少主,这位皇子虽然周身有国运护体,可他自身修为却极弱,只有武道炼腑境修为,有我们牵制他的护身法宝,再加上您身边这位随从就足够解决他了。”十八公从柱子上长出半截身子,趴在白稚容耳边说道。

      “阿麦。”她叫了一声。

      阿麦从她身后走出来。三个月来,他每日三餐顿顿管饱,梅姨又隔三差五将白稚容的淬体药物分他一份,少年的武道修为大涨,加上天赋异禀,修为已经达到易筋境。

      他站在暖阁的鬼火中间,肩宽背阔,手臂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一双三白眼直直盯着姬怀晏,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姬怀晏的短剑横在谢兆春颈间,往后退了一步,可身后是屏风,退无可退。阿麦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脚步不急不缓,他并不认识谢兆春,也不会被姬怀晏胁迫。

      姬怀晏忽然一把推开谢兆春,短剑挽了个剑花直刺阿麦胸口。

      阿麦不躲不闪,只是运起内劲护在体表。剑尖点在阿麦的胸膛上,刺破了外衫,却像是扎在了一层坚韧的皮革上,再难进入分毫。阿麦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剑尖,伸手攥住了剑刃。

      精工打造的玉首短剑在他掌中弯曲变形,发出刺耳的金属呻吟。姬怀晏瞪大了眼睛,想要撒手,已经来不及了,阿麦一拳砸在他的面门上。

      “贱民尔敢……”姬怀晏没把话说完,便被这蕴含千钧之力的拳头打断了话头,微弱的护体金光浮在体表为他抵御攻击。

      如雨点般的拳头纷纷落在了国运金光护罩上,激起阵阵涟漪。拳头砸碎护体金光的瞬间,姬怀晏听见自己的鼻骨断裂的声音,甚至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阿麦一拳接一拳地锤下去,每一拳都宣泄着这些年逆来顺受,忍气吞声的压抑。

      过去的他没人撑腰,连被地痞流氓欺负都不敢还手,唯唯诺诺。如今的他,打起皇子来毫不手软,重拳出击。

      姬怀晏的身子软下去,贴在墙上,又顺着墙滑落在地,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

      阿麦收回拳头,擦了擦指节上的血。姬怀晏瘫在墙角,再无动静。

      白稚容扶起了瘫倒在地的谢兆春轻声安抚。

      ”沈杏儿呢,怎么不见她呢?”

      谢兆春的身子瑟瑟发抖,她哭着攥紧白稚容衣角断断续续地说:“稚容,杏儿她,杏儿和卫兰都死了。杏儿一直挂在房上当美人灯,被活活吊死了。卫兰被那黑袍道人带走侍寝,就再也没回来过。”

      白稚容一时只觉得鲜血涌上了脑子,心中熊熊怒火燃烧。

      白稚容站在暖阁正中,环顾四周。满地的宾客,官员、富商、帮会头目,全都瘫软在地,哭嚎、求饶、磕头,丑态百出。

      周处瘫倒在地上,七窍流血。潘成蹊抱着怀中女子缩在一起,裤子已经湿了。郭正则趴在桌子底下,被炬口婆婆拖了出来,脸上的肉抖得像一摊烂泥。

      她抬起头,看向暖阁穹顶。那上面空荡荡的,只有几盏鬼火悬着。她想了想,开口对画皮鬼道:“这群道貌岸然的畜生,披着人皮也是浪费,干脆把他们的皮剥下来吧。”

      “得令。”

      画皮鬼从屏风后飘出来,烟粉色襕衫上沾着几点方才溅上去的血,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艺术的专注神情。

      他走到最近的周处面前,蹲下身,指尖从潘成蹊后颈划下,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在皮肤上浮现。潘成蹊惨叫着,可那惨叫还没持续几息,画皮鬼已经站起身,手中多了一张完整的人皮,薄如蝉翼,从后颈到脚踝,没有一处破损。

      潘成蹊的身体躺在原地,血淋淋的肌肉和筋膜暴露在外,还在微微抽搐。

      “厅中空荡荡的,还缺一盏吊灯,既然你们那么喜欢用人做灯,那就贡献点材料出来,为我做一盏大吊灯吧。”

      幽绿鬼火映照下,白稚容回头望向厅中宾客,脸上的表情幽暗难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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