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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百鬼夜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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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四,冬至。
冬日的天黑得早,才至戌时,天便已经黑透了。北风卷着枯叶从街巷间穿过,偶尔有几片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
白玄真换上了一身黑金打底的繁复衣袍。那衣袍也不知是什么料子,在灯火下泛着幽暗的流光,袍角袖口绣满了密密的水波暗纹,走动间水波纹路像活的一样缓缓游动。
他站在堂中,长发散披,只用松松绾了个结用嵌红宝石金环固定住,整个人比平日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森然与华贵。
梅姨把白稚容按在妆台前,替她梳了一个精巧的双螺髻,发间饰以点翠华胜,又替她换上一套湖绿色,对襟绣着蜻蜓的飘逸裙装。
白稚容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挺满意。裙子材料轻盈飘逸,衬的整个人淡雅清丽。
白玄真从屏风后转出来,看了她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太素了。”
“哪里素了?”白稚容扯了扯裙角,“我觉得挺好,又不是去赴喜宴。”
白玄真没答话,大袖一挥。无数青紫色的蝴蝶从他袖中涌出,蝶翼上泛着磷磷的幽光,绕着白稚容盘旋飞舞。
那些蝴蝶落在她的衣裙上,激起点点涟漪。白稚容低头看去,涟漪扩散开来,素雅的湖绿裙装从裙角开始蜕变,鸦青色的迭裙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金银线织就的缠枝纹从裙摆蔓延至腰际。
暗紫色对襟窄袖褂子,衣襟袖口处都有大量繁复的各色花卉纹样,重工刺绣的四合如意云肩覆上肩头,每一片都缀满了青紫色蝴蝶刺绣,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振翅飞走。华彩奢靡,和方才那身素净打扮判若两人。
白稚容摸了摸袖口上绣着的蝴蝶,哭笑不得。行吧,魔道大佬的审美果然和她这个小家碧玉不在一个频道上。
亥时一到,白玄真牵着女儿推开了大门。
门外,夜叉鬼已经候着了。那巨大的身形匍匐在地,背上驮着一架夜磷鬼辇。
朱红描金辇身,黑色宝顶悬浮其上,描金饰玉,四周缀以五色流苏,青色帘幔垂落,四角各悬一盏磷火青灯。大力鬼王身前,白骨成阶,一级一级从门槛铺展到辇座。
鬼辇前后两侧,手持薄紫幢、朱红簿信幡的白骨道兵站成一排,骨架森森,眼眶中燃着两点幽绿的火。其余众鬼侯立在旁,木魅、魑魅魍魉、缢鬼、结萝、画皮鬼等众鬼,乌泱泱一大片,将整条巷子站得满满当当。
白稚容看着这阵仗,深吸了一口气。
“爹,搞这么大阵仗,咱家不过了么?”
白玄真没有搭理白稚容的吐槽。只是自顾自感慨道。
“这套出行仪仗还是我在蒿里教时配的,已经好多年没用过了。”
“阿麦,你也上车,替我们引路。”白玄真转头吩咐道。
阿麦应声跳上鬼辇前辕,坐在驾位旁。他如今身材壮硕,坐在那磷火辇架上,倒像个威风凛凛的鬼将。白玄真牵着白稚容拾阶而上,随后进入辇中落座,帘幔落下。
百鬼夜行,打起仪仗,浩浩荡荡驶向金谷楼。
鬼辇行于热闹的大街上,冬至的夜晚,街上本不该热闹,可渝州城的夜市向来不歇。
街两旁灯笼高挂,卖汤圆的、卖馄饨的、卖炙肉的摊子冒着白腾腾的热气,行人三三两两,摩肩接踵。可那支浩浩荡荡的鬼辇仪仗从街心穿过时,没有一个人注意到。
行人从百鬼的身体中穿透,恍若无物。一个小贩推着车从结萝身边经过,车轮从她散落的长发上碾过去,她连头都没抬。一个妇人牵着孩子迎面走来,那孩子打了个哆嗦,妇人摸了摸他的额头,嘟囔了一句“冬至夜就是冷”,快步走开了。
阴阳交隔,却又同时显现,百鬼行于人间,人间不知有鬼。两支队伍走在同一条街上,彼此互不相干,像两张叠在一起的画。
白稚容透过帘幔的缝隙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她想起自己刚来那会儿,看到街边游魂都要吓得半死。如今坐在百鬼簇拥的鬼辇中穿行闹市,竟觉得理所当然。
适应能力这东西,果然是被逼出来的。
金谷楼遥遥在望。那座楼矗立在渝州城最繁华的地段,七层楼阁层层叠叠,飞檐翘角,灯火通明,远远望去像一座金色的灯塔。
楼前车马盈门,轿子、马车、骡车排了长长一队,穿戴体面的随从和护卫三三两两聚在门口闲聊。
鬼辇来到金谷楼正门停下。众鬼无声无息地散开,像一片影子融进了夜色里。
片刻之后,几声极短的闷哼从楼周围传来,守在门口的守卫、拴在楼角的护卫、藏在暗处的暗哨,一个接一个无声地倒了下去。几个护卫甚至连手都没来得及抬起来,便被魑魅魍魉钻住了口鼻,软塌塌地滑倒在地。
白稚容从辇上跳下来时,整座金谷楼的外围已经清空了。阿麦跟在她身后,拳头攥得嘎吱作响,一双三白眼直直盯着楼内透出的灯火。
鬼辇的帘幔被白玄真挑开,他缓步走下白骨阶,衣袍上的暗纹在灯影里幽幽地流转。他抬了抬下巴,示意白稚容跟上。
金谷楼内,顶层暖阁中正觥筹交错。
丝竹声声,熏香缭绕。满堂的宾客或坐或卧,怀里搂着陪酒的少女,桌上摆着山珍海味。姬怀晏坐在主位上,松松垮垮披着一件锦袍,一手揽着谢兆春的腰,一手端着酒盏。
吕庆山坐在他左首,郭正则陪在下首,周处和潘成蹊远远坐在末席,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十几个渝州官员和富商散坐在各处,个个面色红润,酒兴正浓。
“都已经开宴了,白长史居然还没到,是故意不给殿下面子么?”一名官员对邻座吐槽道。
“谁知道呢,反正过了今晚白家还有没有都是两说呢。”邻座那身材肥硕的官员嬉笑着将手伸进了怀中女子衣襟中揉捏。
“你还真别说,郡王殿下这香肌暖手倒是别有一番情趣。”
主座上,姬怀宴摇晃着手中螭首金杯,看着其中琥珀色酒液面色阴沉,对身后玄阴、赤阳真人吩咐道:“有些人还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啊。你们两个,待会雅集结束就去白府走一趟吧。”
原本轻柔的丝乐之声逐渐变得急促高亢了起来,掩盖了姬怀宴和玄阴两人对话,一声凄厉笛声忽地声调拔高如云,在座宾客悚然一惊。
猛然间,所有的灯火齐齐熄灭了。
丝竹声戛然而止。黑暗中响起一片惊呼和杯盏翻倒的声音。有人大喊“怎么回事”,有人叫“护卫呢”,有人拔出腰间佩刀,刀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寒芒。
然后,灯又亮了。
灯亮的方式与方才截然不同。一盏盏青色的鬼火凭空浮起,幽幽地悬在半空,将整座暖阁照得阴惨惨的。
暖阁的地面上、梁柱上、天花板上,密密麻麻爬满了妖魔鬼怪。木魅从柱子里探出半个身子,魑魅魍魉蹲在酒桌上抱着酒壶,缢鬼用肠子吊在梁上荡来荡去,画皮鬼从屏风画中探出头来,夜叉鬼从楼板底下挤上来,巨大的身形将地板拱得咯吱作响。
暖阁里瞬间炸了锅。
“鬼啊!”一声尖叫划过。
那些陪酒的少女尖叫着缩成一团,有些胆小的直接昏了过去。官员和富商们有的瘫坐在地,有的拔腿就跑,可一迈步就被脚底下伸出来的鬼手抓住了脚踝。周处吓得从椅子上翻了过去,潘成蹊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嘴里念着“饶命饶命”。
“有刺客!快快护驾!”姬怀宴此时还算冷静。
姬怀晏身边的玄阴真人和赤阳真人同时起身,挡在姬怀宴身前。玄阴真人玄色道袍一抖,手中多了一柄墨色长剑,剑身上阴气缭绕。赤阳真人暗红道袍上腾起一层赤色的光晕,双掌合十,掌心间凝出一团灼热的火球。
白玄真从鬼火深处缓步走出。黑金衣袍在青色的火光映照下,泛出一种深沉的、近乎妖异的光泽。他身后,白骨道兵鱼贯而入,骨架上没有一丝血肉,眼眶里燃着幽绿的火,手中重剑拖在地上,发出金属摩擦青砖的刺耳声响。
姬怀晏看着走进来的白玄真,脸上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神色。他推开挡在面前的玄阴真人,站起身来。
“白长史?你意欲何为!是想要造反么?”姬怀宴色厉内荏。
白玄真没有理他。只是看向一旁四处奔逃的乐工们,呵呵一笑:“别停啊,接着奏乐。”
惊惶奔逃的乐工们如同提线木偶般坐回了原位,动作僵硬着捡起散落的乐器,继续吹奏起来。曲调欢快中透着一丝诡异。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随后跟进来的白骨道兵身上,骨骼开始一节一节地拆解。肩胛、肋骨、脊椎、四肢,一根根白骨从它们身上飞出,在半空中拼合、堆叠、交错。
片刻之间,一把巨大的白骨王座在暖阁正中成形。椅背高耸,扶手宽阔,每一根骨头都磨得光滑如玉,泛着森森冷光。
白玄真踱到王座前,侧身斜倚上去,一手支着头,一只脚随意地搭在踏脚上。周身是上位者的放松与威压。
他偏过头,看向身后跟着走进来的白稚容。然后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满堂惊惶的宾客,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诸位,可否拔冗,陪小女共嬉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