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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请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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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态度让白稚容内心大受震撼,也可以说是颠覆。
自己这一世醒来后,一直在重新构造着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哪怕已经在努力适应调整,可还是没有摆脱上一世的影响,骨子里仍那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她始终没有意识到,即使这个世界有完善的运行体系,介于于古典时代和工业时代交织的阶段,既有封建王朝,又有着各种工业造物,可它却是个实打实充斥着神魔妖鬼和仙人的世界。
先前的自己经过城隍、画壁的冲击,却依然没有意识到,这不是一个能完全靠法律解决问题的世界。《女青天律》和世俗王朝的法律只是约束那些弱者、维护表面和平的。
站在父亲的角度,他是一名境界极高的鬼道修士。作为魔道中人,又有着极低下限的道德底线,他所需要顾及畏惧的事情,少之又少。
自己在乎的、害怕的、担忧的,在父亲眼里极其可笑。
父亲一直以来展现的儒雅随和、清高廉正不是伪装,只是因为他不屑和这世俗计较。
极致的谦和其实就是傲慢。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父亲。
白稚容怔怔地看着父亲。她不觉得父亲只是哄自己而已,他这种人,说出来就真的会去干的。所以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前面带路!”白玄真催促道。
“哦。”白稚容呆呆地走出了书房,来到大门时,忽然回过头看向父亲,“不对啊,爹。这会去的话他们应该已经结束宴会散场了。我们这时去不是扑了个空么?虽然能解救出地牢的女子,可罪魁祸首逃掉了就太便宜他们了啊?”
“那就一家家找上门杀过去!”白玄真回答得漫不经心。
“可我根本不认识他们啊,上哪去找他们家?”
白玄真看着白稚容,白稚容看着白玄真。父女对视好一会儿,双方都没说话。
“连仇家是谁都不知道,那你来找我干什么?要我一个个查今晚赴宴的都有谁么?”白玄真双手背过身去,严肃地反问。
白稚容心中一万头草泥马呼啸而过。
怪我喽?谁知道你会跟个大魔头似的直接带我上门寻仇啊。正常的流程不应该是寻找证据证人,费尽千辛万苦,被对方威胁,终于找到合适契机公之于众,让坏人接受民众的审判与惩罚。
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啊。是你先不按套路出牌,直接领着我要屠人家满门。就好比短剧都要开拍了,你拿的是恐怖片剧本,我拿的却是法制权谋片。
白玄真叹了口气:“所以你什么都没准备就来找我了,我还以为你有具体计划呢。”
“所以你压根就没打算真的做些什么,只是来我这里哭诉下,被我拒绝后就能安慰自己已经尽力了,求个心安么?”
白稚容被揭穿后有些羞愧,低头不语。
白玄真拍了拍女儿肩膀,转身朝院中走去。
“等你准备好再来找我吧。”
留下了白稚容独自站在院门口风中凌乱。
翌日上午,白稚容请假在家。她不想去府学面对周处和学正的恶心嘴脸,加上还要想办法探得与金谷楼往来密切的人员名单,实在没工夫去府学浪费时间。
腊月没有什么节日,但富贵人家一到下雪天就要设宴,会堆雪狮子,挂起雪灯,并借着宴会和亲友相聚。白家没有什么亲朋故旧,因此也免去了许多应酬。
白稚容正坐在房间里里对着摊开的白纸发呆,纸上写着乐安郡王、吕庆山、郭正则的名字。秋娘的名字已经被画了一个叉。墨汁从举了半天的毛笔滴下,在纸上洇了一块。
只知道这几人远远不够啊,该从何下手呢?如何才能得到和金谷楼宾客的具体名单呢?白稚容眉头紧锁。
银瓶儿忽然从外头跑进来,神色紧张:“姑娘,门外来了一群人,抬着好几个大箱子,为首的说要见您和老爷。”
白稚容皱了皱眉,起身走到院门口。梅姨已经先到了,双手叉腰站在门内,面色不善地望着门外。
门外停着三辆马车,车上卸下七八口朱漆大箱,整整齐齐码在台阶下。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白面男子,穿着一身簇新的靛蓝绸袍,腰间挂着玉佩,手上戴着数个金戒指,打扮得像个富商管事。身后跟着十几个短衣打扮的随从,个个膀大腰圆,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了家伙。
见白稚容出来,那白面男子立刻堆起满脸笑容,拱手一揖到地:“白姑娘,在下郑景仁,无衣会二管事。昨日的事,实在是一场天大的误会,龙首特意命在下登门赔罪。”
他说着朝身后一挥手,随从们立刻打开那些箱子。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绫罗锦缎、古玩首饰,还有几盘码得高高的金锭。郑景仁又亲自捧上一个锦盒,打开来,里面是白稚容昨日被搜走的荷包、钗环、金锁等物,一件不少,还多添了一对翡翠镯子。
“白姑娘的东西,原物奉还。这点薄礼,是龙首的一点心意,还请白姑娘和白长史笑纳。”
梅姨冷冷开口:“白家不缺这些东西,诸位请回吧。”
郑景仁脸上笑容不变,却不急着走。他拍了拍手,身后一名随从捧上一个红绸包裹的托盘,上面放着一张请帖。请帖以红色绸缎为底,绣着金线锦鲤水文,翻开内页,字迹工整秀丽。
谨定于乾元一百八十四年十一月十五日,于渝州金谷楼设消寒之宴,恭请渝州长史白公玄真台驾光临。
是日也,寒月初升,华灯初上。金谷楼内暖阁高张,地衣铺锦,博山添香,备有南北珍馐、陈年佳酿,更有丝竹管弦、清歌妙舞以助雅兴。渝州诸公齐聚一堂,共叙寒温,同消长夜。
万望拨冗莅临,勿却为盼。
席设:金谷楼顶层暖阁
入席时辰:十一月十五日戌时三刻
乐安郡王 姬怀晏
无衣会龙首吕庆山
同具
“这是乐安郡王和无衣会龙首联名发出的请帖。三日后金谷楼有一场消寒雅集,半数渝州城的权贵名流都会赴宴。
龙首说了,昨日的事是他手下人办事不力,冲撞了白姑娘,心中十分过意不去,想当面赔个不是。白长史若是肯赏光,那便是给足了郡王和龙首面子,以后渝州地面上,白家的事就是无衣会的事。”
郑景仁说这话时脸上一直挂着笑,语气也客气周到,可话里话外的意思明明白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若是白长史公务繁忙,实在抽不开身,那也无妨。龙首自然不敢与白大人为难。只是郡王殿下那边,怕是会有些多想。白长史在渝州这些年,虽说清正廉明,可官场上的事,谁没有个需要朋友帮衬的时候呢?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强。”
白稚容听懂了。这是把梯子递到她脚下,也是把刀架在她脖子上。赴宴,就是低头,以后跟无衣会、乐安郡王一系绑在一根绳上。不赴宴,那就是不识抬举,以后渝州地面上,白家处处都会有“朋友”来关照。
梅姨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往前迈了一步,眼看就要发难。
白稚容拉住了她的袖子。
她看着郑景仁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忽然也笑了。
“郑管事说得哪里话,郡王殿下和龙首如此抬爱,白家岂有不识好歹的道理。”
她走上前,从托盘上拿起那张请帖,翻开看了一眼,笑意更深,“三日后,白家必定赴宴。还请郑管事回去转告郡王和龙首,昨日的事,我爹还不知晓呢。等赴宴那日,我亲自跟郡王殿下说,免得我爹脾气上来,反倒伤了和气。”
郑景仁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面上却做出松了口气的模样,又拱了拱手:“白姑娘深明大义,在下佩服。那这些礼物……”
“礼物就不必了。”白稚容将锦盒里的荷包钗环取出,其余的原封不动推了回去,“本就是误会一场,拿回我自己的东西便好。这些绫罗锦缎,我一个尚未及笄的女子,还用不上。郑管事带回去,替我谢过龙首美意。”
郑景仁也不强求,笑着让人把箱子重新装车,临走前又回头看了白稚容一眼,意味深长地说:“白姑娘年纪虽轻,办事却通透。难怪龙首特意叮嘱,白长史家的小姐,果然不一般。”
说完,他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若是旁人,这请柬无异于逼迫站队的威胁,对于白稚容来说,却成了盛大演出的邀请函。
尽管让他们得意,沾沾自喜去吧。猫在吃掉老鼠之前也喜欢先戏耍一会再动手。
梅姨等车队走远,才转头看向白稚容,眉头紧锁:“你真要去?”
白稚容把玩着手里的请帖,脸上那副乖巧的笑容慢慢变了味道。她低头看着请帖上绣的金线锦鲤,轻笑了一声。
“当然了,当日之事,可还没完呢!”
“正好省得我一个个去查了。”白稚容将请帖合上,揣进袖中,“想瞌睡就有人送枕头,这不是巧了么。”
梅姨看着白稚容脸上那抹笑意,忽然觉得眼前的女孩有些陌生。
“你打算怎么做?”梅姨问。
“当然是赴宴啦。”白稚容转身往院里走,脚步轻快。
“还得把家里这些亲戚全都带去,毕竟咱们家不养闲鬼。”
她走到院中,抬头望了一眼初冬高远的天空。柿子金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绕着她的脚踝转了两圈,喵了一声。白稚容弯腰把猫捞起来,摸了摸它圆滚滚的脑袋。
“柿子金,你知道吗?比起以德报怨,我还是更喜欢恶人自有恶人磨这句话。”
柿子金歪了歪头,又喵了一声,显然对这个问题毫无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