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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念头通达 ...


  •   白稚容回到家中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巷口远远望见自家宅门,门楣下挂着的两盏纸灯笼此刻燃着青色的火焰,幽幽地晃,像两团悬在半空的鬼火。宅门往里沸反盈天,嘈杂的人声、笑声、叫嚷声混成一片,隔着院墙都能听见。

      她伸手推开门。

      院子里已经站满了。

      那些“人”全都认识白稚容,见她进来,齐刷刷闭上了嘴,不再说话。方才还喧闹如市集的院子一瞬间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灯笼里烛火噼啪的轻响。

      没等白稚容四下看看,就觉得裙裾被人扯了一下。

      “姐姐,要一起玩么。”

      白稚容一低头,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扯着她的裙裾,那女孩小脸尖尖,煞白的脸上点着两点溜溜的腮红,眼睛里漆黑一片,没有丁点眼白。见白稚容低头看她,一道裂口似的嘴咧到了耳根。

      白稚容轻巧地扯回裙裾。

      “今天算了吧,我没有心情。”

      女孩把头一低,两只小脚丫挪动了一下,看着倒有几分让人心疼。

      “行了,炬口姥姥,几百岁的年纪在这里装什么嫩啊。少主才刚回来,让她歇口气吧。”

      这声音听着熟悉。白稚容循声望去,盘坐在院中石榴树上的画皮鬼这回穿着烟粉色襕衫,鬓边簪着朵木芙蓉,一副油头粉面的小生打扮,正翘着腿晃来晃去。

      白稚容努力从模糊的幼年回忆中搜寻它们的名字和长相,那些碎片一点点拼起来,像从旧箱底翻出来的褪色年画,模模糊糊,却又无比熟悉。

      围坐在石桌前的几位老者都是木魅,十八公、虚空子、孤直公与罗浮梦,个个白须白发,面容古拙,正捏着棋子僵在原地;墙角蹲着一溜青蓝皮肤的小人,是魑魅魍魉,最小的那只把脸埋进了自己袖子里;用肠子吊在树上的是缢鬼,她此刻安安分分地挂在枝桠上,装得像一截晾着的旧布。

      坐在井边梳头的长发女鬼结萝举着梳子梳理那及地长发;披散白发、身形巨大、面目丑恶狰狞的夜叉鬼趴在屋顶上,正小心翼翼地把脑袋往瓦片后面缩,可他那身形哪里藏得住,半张脸还露在外头。

      她朝院中诸鬼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独自回了房间。诸鬼目送她进屋后,院子里又恢复了吵嚷。

      梅姨与阿麦也紧随其后迈入了院中,见到院中宛如鬼域般的景象,梅姨早已习以为常,面色如常。阿麦头一次碰到这种诡异场景,看到了满院显形后的鬼怪,只觉得后背汗毛直竖,却很是乖觉,面上不敢表现出异常。

      自从上次遭遇城隍和宝光寺事件后,迟钝如他也意识到白府并非普通的官宦人家,父亲来探望他时阿麦就忍不住告诉了父亲。

      秦二郎行走江湖多年,见多识广猜出了一二。只是叮嘱阿麦,一切听主家安排就可以,见到异状也无须理会。阿麦是个实心眼孩子,父亲说怎么做就怎么做。

      阿麦站在院门口,看到情绪不佳的白稚容径直走入了房中。有些无措地看向梅姨:“梅姨,阿容是不是生气了?”

      梅姨身子没动,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眼中满是怜惜:“是啊。”

      “她是在怪我把她弄丢了么?”

      “不是的,和你没关系,她难过只是因为她是个好孩子。”

      白稚容趴在被窝里,用被子盖住头。

      黑暗裹住了她。她闭上眼,金谷楼里的一切就翻涌上来,那些可怜女子哀怨无助的眼神,那些衣冠禽兽的虚伪嘴脸,那个变态皇子恣意嚣张的笑声,像一把钝刀在她心口反复拉锯。

      她分不清自己此刻是愤怒、不甘,还是恨自己弱小。心中的火焰焚起却无处发泄。她想救出那些可怜女子,为她们主持公道;她想将那些禽兽杀光,将那始作俑者剥皮剔骨,也让他们体会生不如死的绝望;她想一把火焚尽这脏污之地。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做。

      自己是那么弱小,连逃出魔窟都需要家人来救,更别提让那些恶人付出代价。

      “容容,我要进来了。”梅姨在门外敲了敲门。

      见无人应答,梅姨端着碗菌汤素面推门而入。她拽了拽白稚容的被子,见人不肯出来,叹了口气坐在床沿,隔着被子轻轻拍着她。

      “家里好久都没这么热闹了。”

      白稚容没有说话。

      “容容,如果你觉得有心事的话,可以去找你爹爹说。我虽然不太喜欢他,但平心而论,只有他有能力解决你所有的问题。”

      白稚容从被窝中探出头来,满眼含泪看着梅姨。

      “总之,你受了委屈不用憋着,有什么愿望讲出来,我们都会帮你达成的。”

      梅姨轻轻拭去白稚容眼角的泪。

      白稚容沉默着从床上爬起来,端起那碗菌汤素面,一口一口吃完了。面汤温热,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虚软的四肢渐渐恢复了力气。

      然后,她在满院鬼怪的注视下,推开了书房的门。

      白玄真伏在案前批阅公文,朱笔在纸页上沙沙作响。听到门响,他抬头看了一眼眼眶通红的女儿,放下笔,将笔放回了黑漆蝠纹笔架上。

      “回来了?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我没有什么事。”白稚容摇了摇头,一手捂住了胸口,“但那些被关在楼中的女人很可怜,她们不该遭受这些的。我想为她们做些什么。”

      “哦,所以,你想要怎么做?要报官么,需要我派人去查封金谷楼,去逮捕无衣会的帮众?”

      “没有用的。”白稚容垂下眼,声音沮丧,“渝州官场一大半的官员都是金谷楼的座上宾,他们还有皇子撑腰,哪怕有再多证据也扳不倒他们。”

      她一想到对方势力盘根错节,胸口就像压了块石头,透不过气来。

      “哦,那你来找我干什么,受了委屈跟家长哭鼻子么?”

      白稚容心下有些失落,吸了吸鼻子,慢慢转身准备出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或许她能求父亲命令众鬼做些什么,但她又有些害怕。对方是皇子,在世俗里把事情闹大,很有可能暴露父亲的魔道身份。

      自己并未受到什么实际迫害,梅姨和阿麦也杀掉了对方两个人,算是替自己出了口气。正常来讲已经两清了,还想要些什么呢?自己有什么立场拉全家下水,就为了那些素不相识的可怜女子鸣不平?

      白稚容的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

      可她心中那团火却越燃越烈。她顿住脚步,犹豫了一瞬,还是鼓起勇气说道:“可是爹,我心里很不舒服。”

      “你想要什么?”白玄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告诉爹爹,什么样的要求都可以。”白玄真目光灼灼。

      “我想要那些恶人遭到报应,我想让他们付出代价。”白稚容捏紧了门把手,语气笃定。

      白玄真闻言刷地站起身,将写到一半的公文合起扔到一边。

      “走吧,想杀谁?”

      “什么……”白稚容被父亲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到了。

      白玄真一把拉过白稚容的手,推开门向外走去。

      “走吧,爹带你去杀人,你看谁不爽指出来就行。”

      “不是,爹,我们就这么过去么?”白稚容一脸懵。

      不是应该先调查、找证据,然后上报朝廷,经过一番艰难险阻才能把这些人一个个拉下马么?怎么不按套路来啊。

      白玄真看白稚容没动,诧异地看着她:“不然呢?我们是魔道啊,求的不就是念头通达、随心所欲么?”

      “你是不是对我们有些误解啊,认为魔门众人只能躲躲藏藏,见不得人。我们蒿里教如今虽没落了,可曾经也是魔道六宗之一,赫赫凶名全都是靠拳头打出来的。祸国秧民的事可没少干过。”

      “我哪来的耐心跟他们玩官场游戏。正道杀人才需要理由和证据,我们只需要名单和地址。”

      “那可是渝州官场一半的人,对方势大,不止有高手保护,还有官场气运护体,诸邪退避啊。”白稚容试图劝说父亲不要冲动。

      “那又怎么样?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诸邪退避只不过是因为邪不够强而已。区区地方官,还不够看的。”

      “要是杀光他们之后,朝廷派人来抓我们……”白稚容没想到一向儒雅谦和的父亲会这么疯,有些无措。

      白稚容停住了话语。因为白玄真和院中诸鬼都笑了起来。

      “呵呵……”

      白玄真伸手拍了拍白稚容的肩膀。

      “的确,古天庭曾颁下过《女青天律》,规定修士精怪侵害生民者,斩立决。”

      “可绝地天通后真正的天庭早就没有了,天规真好使的话,我魔道六宗又是怎么开宗立派的呢。”

      “就算景国皇室追究,大不了搬个家而已。浮黎七国,苏澜、大骊、凛冬、南陀、乌婆罗、宛渠,何处不可去?之前一直低调只是怕麻烦而已,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怕了他们呢?”

      “可是,那是皇子啊……”

      白玄真眼神深邃,周围百鬼大笑。他伸手轻轻拍了拍白稚容的脸,笑道:“皇子又如何,我只有你一个女儿,他最好祈祷他爹只有他一个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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