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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地牢
地牢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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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深处,阴寒湿气顺着斑驳的岩缝渗了进来,刺骨的寒意将昏迷的白稚容激得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入目是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与铁锈气息,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脂粉香。她动了动手指,触到身下冰冷粗糙的砖地,后背也抵着同样冰凉的石墙。这间地牢四壁逼仄,仅够她蜷着身子靠坐。极高的顶处开着一道窄窄的透气孔,漏下来一线灰白微光,什么都照不亮,只堪堪让人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这里是什么地方?
她下意识去摸腰间,绕指柔还藏在腰带夹层里,冰凉的剑柄贴着腰腹,她稍稍松了口气。又摸向袖袋,才发现荷包、钱币、耳坠,还有一直挂在脖子上的长命金锁全都不见了,只有身上的衣服还算完好。
白稚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靠在墙上闭上眼,从头梳理昏迷前发生的事:沈杏儿和卫兰失踪,沈母跪在府学门口哭诉,她送沈母回家,之后撞见那个艳妆妇人和两个大汉,房梁上悬着麻绳的沈母,还有那口粉红色的迷烟雾……
她攥紧了拳头,自己是撞见了幕后黑手灭口,才被掳到这里来的,沈杏儿的母亲,此刻恐怕已经遇害了。
要冷静,阿麦发现自己不见一定会回府报信,梅姨和父亲知道后一定会来寻她,只要安心等着就好。
白稚容睁开眼,目光渐渐适应了黑暗。她借着透气孔漏下的微光打量四周,石墙上满是陈年污渍,像是血痕干涸后又被水浸过,一层叠着一层。墙角团着一块揉烂的布,她伸手扯过来一看,是半截女子用的腰带,上面沾着暗褐色的斑点,早已经发硬了。
她满是嫌恶,连忙把那半截腰带丢到一旁。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白稚容立刻屏住呼吸,把身子紧紧贴到门边。
“……那丫头醒了没有?”一个粗嘎的男声响起。
“醒了,方才我听见里头有动静。”另一个声音懒洋洋的,“秋娘说了,先关着,等腾出空了先调教一番,才好送上去。这也是府学的女学生,看衣饰打扮就不像寻常人家,不比那些没根没底的穷学生,真弄死了不好交代。”
“秋娘?是那个把我迷晕的女人么?”白稚容心中暗暗思量。
“嗤,真弄死又能怎么样?郡王殿下都在这儿了,谁还敢跟皇子叫板?我们无衣会这次有乐安郡王做靠山,整个渝州地界,哪还有人敢得罪我们。”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里头还关着不少人呢。”
“听见就听见呗,不过是一群没几天活头的女人……”
脚步声渐渐远去,说话声也模糊在远处。白稚容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
无衣会,龙首,乐安郡王。
她在脑子里飞快地拼凑这些信息碎片。无衣会她是知道的,之前的南桥七霸就是无衣会的人,当时白玄真就说过,无衣会明面上是贩夫走卒结社互助,暗地里却放高利贷、逼良为娼、欺行霸市,与官府中不少官员都有利益往来,渝州司马郭正则很可能就是他们最大的保护伞。如今又冒出个乐安郡王,看来这位郡王就是父亲提过的、从京里来的贵人了。
这么说来,沈杏儿、卫兰、谢兆春,那些失踪的府学女学生,全是跟这无衣会脱不了干系。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还好没有受伤,只是浑身发软,应该是那口迷烟的药劲还没完全退去。不过先天功的真气已经在经脉中流转,带动着四肢百骸一点点恢复力气。
就在这时,隔壁传来一声极轻的啜泣。
白稚容浑身一僵,连忙侧耳细听,黑暗里渐渐浮现出更多细碎的声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的哭声,从四面八方传了过来。这间地牢里关着的不止她一个人。
“有人吗?”白稚容贴着墙壁低声问。
啜泣声猛地停了。
沉默好一阵后,一个沙哑的女声从隔壁传来,声音抖得厉害:“你……你也是被抓进来的?”
“是。我是府学的白稚容,今天刚被抓进来的,你又是谁?”
“啊,白稚容,我知道你!你是一入学便考入博舍的那位师姐,我在榜上见过你的名字……我叫谢兆春。”
白稚容的呼吸顿了一下。谢兆春,经舍第一名,就是李丹虎口中那个突然被家里办了退学的女学子。
“你怎么在这里?你家里不是给你办了退学吗?”
黑暗中,谢兆春发出一声苦笑,那笑声比哭还难听:“退学是假的。我最开始是被周先生诓骗来的,他专挑我们这种家境贫寒,一心向学的女学生下手。说要带我们去参加雅集,来的人全是文坛名流。我们只需要在席间和他们诗词唱和,便可以结交人脉,得到贵人提点。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回忆起之前经历的不堪:“我被带到金谷楼后,一开始只是陪酒,陪着那些老爷说说话、倒倒茶,虽然他们手脚不干净,但周先生跟我们说,这是必要的应酬,都是为将来铺路。敢拒绝的,学正就拿学籍威胁我们,说要让我们这辈子都别想考府试。我读了这么多年书,我爹娘卖了两亩地才把我供进府学,我不能就这么回去。”
谢兆春的哭声渐渐压不住了:“后来,他们就不放我们回家了。乐安郡王来了之后,每天都要新的人去……去侍寝。不肯去的、想跑的,被抓回来就当众毒打,已经打死好几个了,尸体就吊在地牢里,让所有人看着。”
是周先生带人去我家跟我爹娘说,说我被贵人看上了,要收我做侍妾。又给家中送了一大笔钱,我爹娘大字不识一个,本就嫌我读书费钱,这会见钱眼开,一听说是先生安排的好事,高兴得不得了,根本不管我愿不愿意,就将我交给了他们。”
白稚容沉默地听着,黑暗中她的脸色越来越冷。
这些女子被逼着陪酒侍寝,若是反抗,就会被威胁开除学籍,不许参加府试。一群家境贫寒、好不容易才考进府学的女孩子,家里倾尽所有供她们读书,全指望着她们考个功名改换门庭,可她们拼命抓住的那点希望,反倒成了周先生和学正手里最趁手的鞭子。
白稚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想起李丹虎说过的那句“府学生的身份,不过是她们父母抬高女儿身价、卖出好价钱的筹码”,当时听着只觉得满心唏嘘,如今才明白,连这个“好价钱”都早就被算计好了。多年寒窗苦读,在有心人眼里不过是更有格调些的妓女而已。从她们考入府学的那天起,周先生和学正就已经开始筛选猎物了。
“白师姐,你家境显赫,又是怎么进来的。”
白稚容有些懊恼:“沈杏儿也失踪了,她母亲来州学找人,是我把她母亲送回去家的,在她家里就被那个叫秋娘的抓来了。”
“我见过沈杏儿。”谢兆春忽然开口,“她比我先来,被那位殿下……特别中意,每次都要她前去。”
“我听到楼里其他的姑娘提起过,这处金谷楼是吕庆山吕龙首的私产,专门用来招待和无衣会关系密切的贵人。那个秋娘是他的下属,手段狠辣,负责帮他管理这楼里的姑娘。很多不肯屈从的姑娘都被她用手段折磨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似是回忆起了被秋娘酷刑折磨女子的惨状,谢兆春浑身颤抖起来。
“对了,白师妹,你要不要和他们说你爹是白长史,毕竟他们只敢欺负我们这些没有背景的女子,他们说不定一害怕就会放了你。等你爹来接你,你就能把我也一起带走了。”谢兆春满含希冀。
“放了我,怕是不太可能啊。”白稚容冷笑一声。
如果换做自己知道绑了不该绑的人,还发现了他们的秘密,会怎么做。
当然是趁对方还没找到前赶紧杀人灭口啊,销毁掉尸体后再来个死无对证。不然还等着被对方揭露罪行实施报复么。
白稚容和谢兆春解释了其中关节,谢兆春眼见希望破碎,满心绝望。
“出不去了么?”谢兆春捧着脸呜咽道。
“今天晚上还有一场晚宴,最近牢底的女子越来越少。白师妹,弄不好我们都要上去侍酒。”
什么,这么快?白稚容大惊失色。
这里不是久留之地,只怕父亲还没找过来,自己就要被带上去接客了,到时被父亲的同僚认出来尴尬不说,大概率会被当场灭口。
“不行我们逃吧。”白稚容提议。
“没用的。”谢兆春的声音里全是绝望,“有人试过,根本跑不出去。这楼里结构复杂,还布了阵法,走廊跟迷宫一样,没有守卫带路根本找不到出口,被抓回来死得更惨。”
白稚容正要说话,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她立刻噤声,退回阴影里。一个无衣会守卫走到门前,透过门上的小窗往里照了照。白稚容贴在门后,屏住了呼吸。
“咦,人呢?”那帮众嘟囔了一声,掏出钥匙打开铁门走了进来。
白稚容在他跨过门槛的瞬间,一脚踹在他膝弯,那人腿一软跪下去,白稚容顺势一记手刀劈在他后脑,那人闷哼一声瘫倒在地。她从对方腰间摸出一串钥匙,快步出了牢门。
隔壁牢房里,谢兆春缩在墙角,惊恐地望着她。“跟我走。”白稚容打开牢门,朝她伸出手。
谢兆春拼命摇头,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不行的,跑不掉的。被抓回来会被当众打死,死得很惨很惨。你自己走吧,别管我了。”
白稚容看着她那双满是淤青的手腕,还有手腕上拴着的铁链,沉默了。她蹲下身,把钥匙丢给谢兆春:“钥匙给你,你自便吧。”
谢兆春抱着膝盖,把脸埋了进去,闷闷的哭声传了出来:“走不出去的,真的走不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