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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失踪 金谷楼 ...


  •   金谷楼。

      斗帐里,浓欢意惬。带困眼,似开微合。

      顶层暖阁中,鲛绡帐幔层层垂落,被窗缝里漏进来的晨风吹得微微荡漾。地衣是整张的熊皮,踩上去柔软无声。鎏金博山炉里燃着价比黄金的龙涎香,青烟袅袅,缠着帐幔往梁上爬。

      俊美男子从锦衾中醒来,一只手还搭在身旁裸女的腰上。那女子伏在枕上,面色灰白,早已没了气息。床榻另一边,另有一名女子蜷着身子,赤裸的肩头布满青紫,嘴角凝着一丝干涸的血痕。他坐起身,揉了揉眉心,随手掀开锦被下床,赤脚踩在熊皮上,从地上捞起一件外袍松松垮垮披上。地上还躺着三四具赤裸的女尸,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蜷成一团,身上布满了殴打凌虐后的淤痕血迹。男子跨过尸身看都没看她们一眼。

      “殿下。”门外传来近侍压低了嗓子的声音,“渝州众官已在府衙等候多时,静待殿下按察。”

      此人正是当朝十三皇子,姬怀晏。姬怀晏封地在南疆烟瘴之地,却常年不回封地,四处游走,美其名曰代天巡狩,实则每到一处便搜刮民脂民膏、强夺民女供其淫乐。他生着一双极勾人的桃花眼,眼尾微挑,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嘴唇薄而红润,相貌俊美得近乎妖异。

      “急什么。”姬怀晏懒洋洋开口,声音里还带着晨起的沙哑,“让那些老东西候着。本殿洗个澡再过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女尸,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用脚尖拨了拨其中一具的手臂。那具女尸身上已经被烙铁皮鞭凌虐的皮开肉绽,找不出一处完整肌肤。他蹲下身,捏住那女尸的下巴,把她的脸转向自己,仔仔细细端详了一番,仿佛在鉴赏一件玩坏的器物。

      “可惜了,长得还不错。”他松开手,站起身,朝门外道,“来人,收拾干净。”

      两名近侍低头进来,手脚麻利地将地上的女尸用锦被一裹,抬了出去。这样的场景每隔几天就要重演一次,金谷楼后院的枯井早就填满了,如今换了处新掘的坑。

      两江环抱一孤城,雾锁千峰晓日无。

      渝州城四面环山,两江绕城,终年浓雾环绕,少见天日。今日却难得是一个晴天。

      姬怀晏站在窗前,望着渝州城的天际线,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来之前就听说这里官场仗着孤安一隅,对朝廷态度微妙,形同化外。

      “说什么不服王化,渝州官场不过如此。”姬怀宴面露讥诮。

      府学斋舍中,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书案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白稚容、李丹虎和陈拙三人趁着课间在博舍外头的石阶上坐着吃点心。银瓶儿早上塞给白稚容一匣子桂花藕糕,白稚容分给两人,李丹虎吃了一口便皱眉嫌弃太甜,转身去抢陈拙手里的咸酥饼。

      “哎,我跟你们说,”李丹虎嚼着抢来的酥饼,含含糊糊地说,“我们经舍的谢兆春好几天没来上课了。今天她家里突然来人给她办了退学,东西都搬走了。”

      白稚容文舍的学生中,除了李丹虎外没什么认识人。只有每月各舍月考公布成绩时才能看见文舍第一名的谢兆春名字。

      “她书读得那么好,怎么忽然退学了?”陈拙也觉得可惜。

      “谁知道呢。”李丹虎叹了口气,把饼渣拍掉,“能一路走到府学已经很不容易了。我听我爹说过,府学里的女学生,能真正结业考府试的,十不存一。许多家境贫苦的女学生大多坚持不到最后,不仅资源机会争不过男子,还有些是被家中召回被迫早早嫁人。府学生的身份,只不过是她们父母提高女儿身价、卖出好价钱的筹码而已。”

      她这话说得随意,白稚容听了却心中一沉。她想起自己前世职场上那些被隐形的天花板,想起那些不得不因为家庭原因退出的女同事。几百年过去了,换了个世界,还是那一套。

      “算了,人各有命,别想了。”李丹虎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站起来,“走吧,快上课了。”

      三人各自散去。白稚容往课室走的路上经过净房,进去净了手出来,在廊下甩着袖子上的水珠。抬头的功夫,她看见同窗沈杏儿从另一头走来,一边走一边挽袖子,露出白生生的小臂。白稚容视线无意中扫过她的手腕,目光顿时被吸引住。

      沈杏儿的手腕上,有一圈一圈的瘀痕,紫红交叠,新旧不一,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勒过。那痕迹的形状极规则,一圈挨着一圈,从腕骨一直蔓延到小臂内侧。

      “沈杏儿,”白稚容出声叫住她,“你的手怎么了?”

      沈杏儿猛地一震,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迅速把袖子扯下来盖住手腕,脸色刷地白了。她低着头,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像蚊子叫:“没、没什么,我自己不小心弄的……”

      话没说完,她转身就跑,脚步慌乱得险些在门槛上绊一跤。

      白稚容站在原地,眉头慢慢拧起来。

      傍晚散学,学生们三三两两收拾东西离开。白稚容正要把书袋往肩上挎,周先生站在讲台上,叫住了两个人。

      “沈杏儿,卫兰,你们留一下。你们的功课有些问题,我单独教导一下。”

      沈杏儿僵在座位上,脸色比中午更白了,浑身微微发颤,指尖死死攥着书袋的带子。另一个被叫住的女学生卫兰则一脸疑惑,左看看右看看,似乎不知道自己哪里功课出了问题。

      白稚容走出课室,回头看了一眼。周先生已经走到沈杏儿身边,面带微笑,一手搭在她肩上,指节微微收紧。沈杏儿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走啊,看什么呢?”李丹虎在外头喊她。

      白稚容收回目光,心里堵了一块石头。她告诉自己,周先生是正经先生,许是沈杏儿功课确实差,留堂也是常事。可那一圈一圈的瘀痕,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

      第二日,沈杏儿和卫兰都没有来府学。

      之后几日,依旧没有来。

      直到第五天午后,一名衣衫褴褛的妇人出现在府学大门前。她面色蜡黄,鬓发散乱,扶着门框哭得直不起腰,口口声声说要找女儿。门房拦着不让进,她就跪在石阶上,一遍一遍喊沈杏儿的名字。

      “我女儿几天没回家了!求求你们让我进去找找,她是不是还在斋舍里念书?”

      周先生和学政从里头出来,学政是个蓄着山羊胡的中年人,皱着眉不耐烦地挥手:“府学是念书的地方,勿要在此喧哗。你女儿自己不来上课,你找我们做什么?出去出去。”

      周先生站在一旁,负着手,脸上带着悲悯的神色,叹着气摇了摇头,一句话没说。

      几个门房把沈杏儿的母亲架起来往外推。那妇人瘦小枯干,被推得踉跄了几步,跌坐在府学前的老槐树下。她也不走,就坐在那里,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无声流泪。路过的人指指点点,有说府学不近人情的,有说那妇人自己看不住女儿的。

      白稚容从府学出来,看到这一幕,脚步不由得顿住了。她在人群中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妇人枯瘦的背影,心中有些不忍。

      她走过去,蹲下身子。

      “大娘,您是沈杏儿的母亲?”

      妇人抬起满脸泪痕的脸,茫然地点了点头。

      “杏儿确实不在府学,您别等了。天色已晚,我送您回家吧。”

      白稚容把她扶起来,转头对门口的阿麦招了招手。阿麦把马车赶过来,白稚容扶着沈杏儿的母亲上了车。老人坐在车厢里,絮絮叨叨地念叨着女儿的名字,一边念叨一边抹眼泪。

      沈杏儿的家在城北一条窄巷深处。白稚容推开那扇歪歪斜斜的木门时,屋里的景象让她愣在了门槛上。家徒四壁,一贫如洗。一张破木床,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桌子,两把摇摇晃晃的凳子,就是全部家当。灶台冷着,锅里笼屉还剩着两个啃了一口的冷馒头。

      沈杏儿的母亲靠在床上,还在哭诉。

      “我的命好苦啊,孩子爹死了后,全靠我在织坊做织工维持生计,好不容易把杏儿拉扯大,送进府学,就盼着杏儿能考个功名,好歹不再像我一样吃苦。可杏儿怎么就不见了。府学也不管,报官官老爷也不管。这是要了我的命啊!”

      “杏儿啊,你到底去哪了?”沈杏儿的母亲伏在床上哭的肝肠寸断。

      白稚容听得心里发堵,不忍再看这个家徒四壁的屋子。她转身走出院门,让阿麦去街口买些吃食送来,自己站在院子外面透口气。

      半晌后,白稚容平复了下心情,转身回到院中,只听到屋中传来一个陌生的女声。

      “老东西,要怪就怪你命不好吧。”

      白稚容顿感不妙,迅速冲入屋中。

      堂屋里不知何时多了三个人。一个拿着玉嘴烟斗的艳妆妇人站在屋子当中,年纪约莫三十出头,穿着一身鸦青绣金线牡丹的对襟褂子,鬓边簪着一朵朱红绢花,浓妆艳抹,嘴唇抹得鲜红,上挑的狐狸眼里满是嘲弄。她身后站着两名彪形大汉,抱臂而立,面无表情。

      沈杏儿的母亲被一根麻绳吊在房梁上,脑袋歪向一边,脚尖离地半尺,绳索在她颈间勒出深深一道红痕。

      白稚容的瞳孔骤缩。

      那妇人吸了一口烟斗,慢悠悠吐出一口青烟,转身看向门口的白稚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周处那废物真是会给我找麻烦。倒是你,小姑娘,好好的,为什么非要来送死呢?”

      白稚容心中警铃大作,手刚按上腰间绕指柔,那妇人忽然凑近,朝她脸上吐了一口轻烟。烟雾是粉红色的,带着一股极浓的甜腻香味,像糜烂的花汁。白稚容来不及屏息,那股甜腻便顺着鼻腔直灌入脑。她的手指还未触到剑柄,四肢便瞬间软了下去。

      视线模糊的最后一刻,她看见那妇人涂得鲜红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说了句什么。她听不清,只看见那张被浓妆覆盖的脸上浮起一个淡漠的笑。

      一切陷入黑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失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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