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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海棠散尽 深秋了,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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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了。院子里的海棠落尽了最后一片叶子,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在晨光里伸向灰白的天空。他下了早朝回来,衣袍上还沾着朝露的潮气,靴底踩着院子里薄薄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先是看见那棵光秃秃的海棠树。然后看见树下站着一个人。
相轩。他站在那里,披着一件不太厚的旧外袍,衣襟被晨风吹得微微贴向身侧,身形比树影还要薄。他面朝着院门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等到了。他看见林正意的那一刻,嘴角慢慢弯了一下,很浅很浅的弧度,像是冬日薄冰下透出来的一线光。
林正意快步走过去,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相轩的脸色很白,可那双眼睛比这些天都清亮一些,像一场雨后洗过的天空。“……你怎么出来了?”林正意握住他的手,手指冰得像刚从井水里捞上来的石子,“外面这么冷。”
“吾想等你。”相轩没有挣开,由他握着,声音很轻,“吾醒得早,听见你上朝出门的脚步声了。吾就想,今天一定要站在这里等你回来。”
林正意把他的手拢进掌心里搓了搓,想替他暖一暖。“那也该披件厚些的衣裳——”
“不急。”相轩轻轻打断他,靠前一步,把自己的额头抵在林正意的肩窝里,“吾想跟你说说话。”林正意环住他的肩。他比上个月更轻了,隔着衣料能摸到肩胛骨的棱角,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林正意将他拢紧了一些,用自己的衣袍替他挡着风。
相轩没有说很多话。他只是靠在他怀里,像一只终于找到了栖息处的倦鸟。过了一会儿,他轻声开口:“……吾方才站在这里的时候,在想一件事。吾以前恨过秋天,因为一到秋天,吾就开始咳,咳到夜里睡不着。吾觉得秋天是一个要带走人的季节。”他停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可今天吾站在这里——风是凉的,天是高的,叶子都落了,吾却觉得……秋天也挺好的。”
他把脸往林正意的衣襟里埋了埋,声音低下去:“大概是……因为你在。”
林正意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两人在树下站了很久。晨光从灰白的云层缝隙里筛下来,薄薄的一层,落满两人肩头。落叶被风吹动,在他们脚边打着小小的旋,然后又安静下来。相轩的呼吸渐渐放缓了,靠在他怀里,像一片终于不再挣扎的叶子,安安静静地贴在水面上。
林正意低头看了看他,以为他睡着了。他的眼睛阖着,嘴角还带着那一点浅浅的弧度。那弧度很轻很轻,像一片薄雪落在枝头,还没有来得及化。林正意没有动,由他靠着,由晨风从他们身侧穿过。他想:睡吧。你很久没有睡过这样安稳的觉了。
可过了许久,他忽然察觉到了什么。他怀里的身体太轻了——轻得像一捆干透了的柴,已经没有重量了。那一点浅浅的呼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听不见了。他低下头,贴着他的发顶,感觉到那一片皮肤在一点一点地变凉。像一盏灯,在不知不觉间,慢慢熄了。他没有叫他的名字,也没有摇晃他。他只是站在那里,依然环着他,依然替他挡着风,依然让自己的胸口贴着他的额头。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晨光又亮了一些。风还在吹,海棠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摇动着,偶尔有一截细枝折断,掉在落叶上,发出极轻的声响。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他的样子很安静,像一个终于赶了很久的路、终于可以在路边坐下来歇一歇的行人。他身上的温度还在一点点地散,可那一点淡淡的弧度还留在嘴角,像是不舍得收起来。
林正意抱着他,在树下站了很久。久到晨光变成了正午的光,久到风歇了又起,起了又歇。他没有哭。他只是把那只环着相轩的手慢慢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温热,像一杯茶在杯底留下的最后一口温度。他轻轻合拢了那只手,像是要把那一点温热攥住。
“……秋天,”他开口说,声音很轻很轻,像在跟一个已经听不见的人说话,“吾以后也会喜欢的。”
他弯腰,把怀里的人轻轻抱起来,往屋里走去。落叶在他脚下沙沙地响,像在替什么人翻过最后一页。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像抱着一件已经完成了的、完整的、不能再更珍贵的东西。
窗外风过竹梢,沙沙地响,像在替他说完最后那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