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散尽》静心静意

5、宫墙借问 宫门散朝，

　　暮色将尽时，相轩忽然说想看看院子里的海棠。林正意把他裹进一件大氅里，背着他走到树下。海棠还剩最后几朵，在风里颤颤地挂着，粉白色的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卷曲。

　　他趴在林正意背上，下巴搁在林正意肩头，看着那几朵将落未落的花，看了一会儿，轻声说：“这棵海棠，明年还会开吗？”

　　林正意没有回头：“明年我背你来看。”

　　相轩把脸往林正意颈窝里埋了埋，像一片终于落下、不想被风再吹走的叶子。

　　此后的日子，林正意照旧天不亮便入朝，暮色沉时才踏月而归。只是进门第一句话，从“今日可好”变成了“今日药喝了没”。相轩也照旧替他抄书、温茶、在石桌边等他回来联句。

　　那日清晨，林正意照例出门前，先到东房窗下立了片刻，屏息听了听里头的动静。相轩夜里又咳了半宿，这会儿才刚睡稳，呼吸浅而匀。林正意站了片刻，转身出了宅门，入宫上朝。

　　散朝时，宫门外的青石道上三三两两走着刚下朝的官员，低语声、脚步声、轿夫的吆喝声混作一团。林正意走在人群里，步子不快不慢。

　　忽地，一人侧身拦在他面前。

　　那是个身形瘦长的官员，官袍穿得规整，面上带笑，笑意却没到眼底。他上前半步，抱了抱拳，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林大人，借一步说话。”

　　林正意停下脚步，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官员往旁边让了让，把他引到宫墙根下站定。周围的官员三三两两走过，偶尔有目光落过来，又迅速移开。

　　“林大人，”官员开口，语气里半分恭敬都没有，“奉王爷钧旨，来接小王爷回府养病。小王爷离府日久，王爷挂念得紧。”

　　林正意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越过那官员的肩头，落在不远处的人群里。

　　人群里站着一个人，穿玄色常服，身形颀长，被几个人簇拥着，正远远朝这边看。那张脸与相轩有三分相似，但那双眼睛沉得像深潭，一看便知是个惯于掌控一切的人。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开口，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林正意收回目光。

　　“阁下找错人了。”他说。

　　那官员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林府里只有我的客人，没有什么小王爷。”

　　官员收了笑，声音压低了半度：“林大人，这是兰陵王府的家事。大人若执意阻拦，恐怕不太妥当。”

　　“妥当不妥当，不是你说了算。”林正意站在原地，手拢在袖中，一步未动，“敢问阁下，兰陵王接人，可有文书？”

　　官员一愣。

　　“宗正寺的勘合，还是王爷的亲笔手令？”林正意声音不高，一字一字却像钉在木桩上，“若只是口头一句‘奉王爷钧旨’，恕本官不能从命。”

　　官员的脸色沉了下来：“林大人，您这是要与兰陵王府为难？”

　　“不敢。”林正意微微抬了抬下巴，“本官只是在按规矩办事。”

　　他从袖中抽出右手，朝不远处的宫门方向抬了抬。

　　“阁下若觉得不妥，大可回去请兰陵王补一份勘合。届时本官亲自送人出门，绝无二话。”

　　那官员顺着他的手势看了一眼宫门，又看了一眼不远处人群里那个玄色身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出什么。

　　林正意收回手，拢回袖中，不再看他，抬步走出槐树的阴影，汇入散朝的人流里。

　　走出十几步远，他脚步如常，呼吸如常，面上没有半分波动。

　　但他的掌心，在袖中攥得指节泛白。

　　他没有回头去看那个玄色身影。他知道那个人还在看着。他也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他此刻袖中那只手，正在微微发颤。

　　走出宫门外的长街，拐过街角，他才停下来，站定，慢慢松开手。

　　掌心湿冷，沁出一层薄汗。

　　他整了整衣袖，抬步往林府的方向走去。脚步稳当，一步一步，像方才在宫墙根下寸步未让时一样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