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散尽》静心静意

4、旧梦兰陵 十二岁琉璃

　　兰陵相轩十二岁那年的宴席，满座贵客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打量一件名贵瓷器。有人戏谑道：“小王爷玉雪可爱，不知谁有福气能日日陪在身边。”兰陵王当时笑着拍了拍他的肩，随口接了句：“不过是个消遣的玩意儿，诸位想看，留在席上多坐几日便是。”
　　相轩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热茶泼在那件新裁的蜀锦袖上，洇开一大片深色的痕。
　　兰陵王侧头看他那一眼，像在看一件失手摔出裂纹的白瓷——可惜的从来不是瓷，是那道碍眼的裂痕。
　　王府里的药是按着时辰送来的。辰时一盏，午时一盏，戌时一盏，从不早一刻，也不晚一刻。药盏端到榻前时，温度永远恰好，像被人用银针试过，连热气都算计好了。两个药童轮班守着，一个看着盏，一个看着他，直到碗底朝天，才敢躬身退出去。

　　有一回他实在喝得反胃，趁人不备，倾了小半盏在痰盂里。第二日来送药的药童，进门便“噗通”跪在榻前，额头抵着青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王爷，张管家说了，若您再少喝一口，便要将我撵出王府去。”

　　相轩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孩子，比他还小两岁。他端起药盏，把黑汁一口饮尽。

　　后墙的洞，是那少年有一回陪他在院中散步时，指着墙角告诉他的。少年蹲下去，拨开墙根一丛枯草，露出一个窄窄的缺口，像献宝似的：“相轩王爷，这个洞是俺发现的。墙根的草俺拔了好几个月，才扒出这么个能钻人的口子。俺有时闷了，就从这儿溜出去逛逛。不过外头山路难走，常起雾，得走好几个时辰才到市集。”

　　那半月里，少年每次来送药，都会多留一会儿。说市集上卖糖人的老头又换了新花样，说山里的雾到晌午才散，散开时能看见对面山尖上一棵孤零零的松。相轩听着，偶尔笑一下。

　　然后有一天，少年没来。

　　第二日也没来。

　　第三日，送药的是个从没见过的小厮，放下药盏便走，不多看一眼，不多说一字。

　　相轩没有再问。他只是忽然明白了——这半个月里，那个少年每一次陪他说话都在兰陵王的眼皮底下。他就像一株被封在琉璃罩里的花。阳光、水汽、温度，全是兰陵王亲手调配好的。他不需要往土里扎根，不需要往风里探枝叶，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待在那片透明的囚笼里，好好活着——活在兰陵王的视线范围内，做他独一份的、最精致的私人藏品，连一片花瓣都不许落到旁人手里。

　　兰陵相轩刚满十六岁那天。

　　兰陵王坐在他的榻边，指尖捏着他苍白的下颌，力道重得几乎要捏碎骨头。玄色王袍上的暗龙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语气却像在说一句再寻常不过的闲话：“下月起，把你从后院挪到主院的暖阁来。往后不用再躲着见人，日日待在我眼皮底下就好。”
　　相轩靠在枕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像过去两年里每一次听兰陵王安排他的去处那样，安安静静地点了点头。

　　没人知道，那天夜里他睁着眼睛到天亮，把枕下的旧帕子揉得全是褶皱。

　　他从狗洞里爬出去时，身上那件最体面的衣衫被碎石划得稀烂，后背沾满墙根的泥。肺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棉絮，每吸一口气都扯着疼。他不敢把咳出来的血擦在袖子上——怕留下痕迹，怕身后追来的人顺着那点暗红，把他重新拖回那个铺着锦缎、却连风都吹不进来的琉璃笼子。

　　前方是一望无际的浓雾，阴冷，却于他是最大的庇护。雨丝把头发全打湿了，贴在额头上，肺里的疼一阵凶过一阵，好几次差点栽进积水的泥坑，却咬着牙不肯停。他知道，慢一步，侍卫追上来，这辈子就再也逃不掉了。

　　他浑身湿透地往前走，咳得直不起腰，血沫混着雨水咽下去，一点痕迹都不留。走到天明，终于累得趴在一块石头上，昏睡过去。

　　雾散了大半时，他醒过来。趁着前路可辨，又踉跄着往前走。记不清走了几个时辰，渐渐看到人烟，打探着方向来到集市。

　　他在城西找了家偏僻客栈住下，登记时只说自己是来京城游学的书生，连名字都换了个生僻的。头两日几乎没出过房门，窗外有马蹄声经过都要惊一下。

　　店小二端着热水进来时，他正对着铜镜擦脸。小二把铜盆往桌上一搁，多看了他两眼，他擦脸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

　　小二出去后，他把脸埋进毛巾里，闷了很久。

　　那日落着雨。他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随手翻着《河岳英灵集》。楼下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木梯被踩出有节奏的声响，在他桌边停住。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指节上还沾着点雨珠，把一杯冒着细白热气的茶推到他面前。

　　他抬眼，撞进林正意的目光里。

　　那天他跟着林正意坐上回府的马车时，雨已经停了。他掀开车帘，看着客栈的方向远远落在身后，平生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轻轻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