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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病榻陈情 檀香在厢房 ...

  •   檀香在厢房里慢悠悠地浮着,把满室的沉郁裹得愈发厚重。
      大夫三指搭在少年细瘦的腕骨上,眉头越皱越紧,指节不自觉地收拢。半晌才缓缓收回手,从药箱里摸出烟袋锅子,却没点,只是在手里转着,压低声音道:“林大人,实不相瞒,这病……是肺痨,已经到了晚期。”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林正意一眼,又低下头:“要吊命,得用人参、紫河车、川贝母这些名贵药材。可这些药,贵得很——五十两银子,只够吃半个月。”
      林正意没说话,只是看着榻上的人。
      大夫叹了口气:“大人若确定要治,老夫这就回去备药。只是有句话,老夫得说在前头——这病,治不好,只能拖着。”
      林正意这才转过头,声音很稳:“钱不是问题。你只管治。”
      大夫听罢慢慢站起身,弯腰收拾好药箱,铜制搭扣咔哒一声合上的瞬间,动作忽然顿住,他看了榻上的人一眼,然后转向林正意,低声道:“林大人,借一步说话。”两人跨出门槛,大夫回头往厢房里望了一眼,“大人,”他声音压得更低,“老夫多嘴一句。这病……老夫十年前在一座王府中见过一例。用药的方子、脉象的走势、乃至咳血的时辰规律,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半分不差。”
      林正意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出青白。从前所有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全都清清楚楚地浮了上来:少年那份与生俱来的清贵气韵,又岂是一名游学外地书生所能具备。
      他盯着大夫,声音压得很低:“哪座王府?”
      大夫没抬头,只把药箱往肩上拉了拉,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半晌,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林大人,您就别问了……”
      林正意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大夫终于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林正意从未见过的、近乎恐惧的谨慎。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大人,药得赶紧备,老夫这就去取。”
      林正意没有再追问,只转头命人随大夫去取药,大夫松了口气,径直往府门口走。林正意站在原地,望着大夫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风卷着檀香气息飘过来,却比刚才沉了。他没有立刻回东房,而是去了前院书房,从案头翻出这一个月来少年抄录的诗稿。那些他从前只当作诗家意象的山雾、寒夜、孤灯,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行到水穷处”那一句时,他忽然想起少年曾在茶馆里说,迷路山间,夜寒无依,靠一块石头坐着等月出。一个游学书生,为何对“孤身绝境”有那般切肤的体会?为何笔下的诗总带着与年纪不符的苍凉?然后他转身走回榻边,目光落在少年毫无血色的脸上。他躺在那里,长睫轻轻垂着,像蝶翼似的,单薄的身子陷在被褥里,半点看不出平日里藏在眼底的清贵气韵。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名字——兰陵。
      过了半个时辰,下人把药材带回煨好后送过来。林正意端着温好的药汁,用银勺搅到温度恰好,才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下去。夜里他就在东房的外榻上和衣而卧,只要里间有半点动静,立刻起身进去查看。
      少年醒过来时,日光正好透过窗棂落在他脸上,他刚睁开眼,就看见林正意坐在窗边一把椅子上,眼底全是掩不住的红血丝,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目光却一直落在少年脸上。榻边的小几上搁着只空药碗,银勺搭在碗沿。少年刚要开口,林正意已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那只空药碗上,顿了一瞬,才开口。声音很哑:“别瞒我了。”
      “肺痨的事,我都知道了。”
      少年的脸瞬间白了,眼睫垂得死死的,连呼吸都放轻了。
      林正意在他床边坐下,目光落在少年苍白的侧脸上,“我年少时以为,为官者当以天下为先,家室私情俱是拖累。后来才知,一个人若连身边的人都护不住,遑论天下。”
      他顿了顿,目光移到窗外摇曳的海棠上,他将少年搭在锦被外的手拢进掌心,力道不重,却不容他抽回:“你只管养病。旁的,不必想。”
      少年没有说话。他垂着眼,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他没有抬手去擦,也没有别过脸去,只是任由它沿着苍白的脸颊滚落,落在襟前的竹青色衣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林正意没有动,也没有开口劝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堵沉默的墙,替他挡住窗外吹来的风。
      过了很久,少年才低低应了一声:“嗯。”声音很轻,像是把藏了十六年的东西,一并吐了出来。窗外海棠风轻轻吹进来,落在两人身后的纱帐上。
      正午时分,厢房里的药香混着窗外海棠的气息,把窗外的虫鸣都浸得软了几分。下人送来午膳,少年靠在枕上,咳完药后指尖残存的湿意,就这么定定看着俯身扶他下床的林正意身上,声音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积了薄雪的阶前:
      “我叫兰陵相轩。是兰陵王同父异母的弟弟。”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他攥紧了被角,指节泛白。这是他活了十六年,第一次把这个藏在骨血里的名字,明明白白报给一个外人。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等着看见林正意脸上浮出忌惮,等着这人往后待他处处留着分寸。
      可林正意的动作半点没停,他将相轩扶到座椅前坐下,又拿了个软枕垫在他腰后,随后在他身侧坐下,才沉稳地开口道:“我知道。”
      “你是你,兰陵相轩。旁的身份,与我无关。”
      兰陵相轩的眼睫颤了颤,一滴眼泪毫无预兆砸在林正意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活了十六年,在王府里,所有人看他的目光,都先落在“兰陵王的弟弟”这个身份上,再落到他这个人身上,只有眼前这个人真正在看着他。
      相轩垂下眼,声音更哑了些,却比方才稳了。“我逃出来的。不想再待在那个地方,不想再做他摆在府里的摆件。”林正意没有立刻接话。他伸手,掌心覆在相轩后颈,停了一瞬,才慢慢收紧。“逃出来便逃出来了。往后兰陵王府的人找不到你,也带不走你。你的命是你自己的。”
      相轩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问。声音很低,像是在问一件早已知道答案、却仍要问的事。“那你……不会赶我走?”林正意看着他,目光落在那双终于敢直视自己、却仍藏着戒备的眼睛里。他伸手,将肩上那件外袍往上提了提,动作很轻。
      “我若是要赶你走,”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得稳,“当初就不会把你带回来。”
      相轩没说话,只是把外袍攥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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