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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尺素藏忧 旨意既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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旨意既定,再无回转余地。
自此冯熹便分成两半日子。大半时光依旧留在典籍阁,洒扫整理书卷,侍奉崔惠姑;每隔三日,便要去往冯昭仪的偏殿,研读文书、学习处理宫中文书卷宗。
从简单誊抄,到阅览各地呈递上来的简报,冯昭仪一点一点教她后宫朝堂的处事权衡。
冯熹学得极快。两世的阅历沉淀在心底,很多钩心斗角,人情利害,于她而言早已熟稔。她只需要收敛锋芒,装作一点点慢慢开窍的模样,不让冯昭仪看出异常。
只是两头奔走,昼夜操劳,本就单薄的身形,愈发清瘦。
这一日暮色降临,冯熹从昭仪偏殿归来,踏入典籍阁的院门。
槐树落了一地细碎花瓣,阁内灯火已经亮起。崔惠姑没有像往常一样埋首书卷,正坐在案边,桌上摆着一碗温热的羹汤。
听见脚步声,崔惠姑抬眸望过来。看见冯熹眉眼间掩不住的倦意,眼底掠过一丝疼惜。
“回来了。”崔惠姑轻声开口,伸手推过那只瓷碗,“方才小厨房炖的银耳羹,还温热,喝一点。”
冯熹微微一怔。
宫中等级森严,主仆之别横在二人之间。崔惠姑身为世家女官,这般亲手留吃食给一个宫人,已是逾了规矩。
“小娘子,奴婢……”
“四下无人,不必拘泥。”崔惠姑淡淡打断,语声柔和,“你日日两头奔波,入夜才归,长久这般耗损身子如何受得了。”
冯熹缓步走上前,低头看向碗中冒着淡淡热气的羹汤,甜香缓缓漫开。
前世那些冰冷血腥记忆一瞬间翻涌上来:刑场的寒风,断裂的家书,崔氏满门的鲜血。再看向眼前灯下温软的人,心口又酸又涩。
她缓缓端起瓷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
“多谢小娘子。”
她低头小口饮下,甜润暖意顺着喉咙落进腹中,稍稍驱散一身的疲惫。
崔惠姑坐在对面,静静看着她,许久才缓缓开口:“近日家中送来书信,事态愈发不好看。”
冯熹放下碗,神色敛了几分:“信中说了什么?”
“朝中不断有人上书,言说崔家子弟门生遍布郡县,结党营私。并无实据,只凭流言揣测。”崔惠姑眉头紧锁,指尖攥紧手中一卷尺素,“父兄已经约束族人,不私交朝臣,不谋求分外官职。可越是退让,弹劾的折子反倒越多。”
冯熹心里清楚。
退让解决不了猜忌。鲜卑王公想要削弱崔家,要的从不是崔家安分守己,而是崔家手中的权力根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平阳王一众,正在一点点罗织舆论,慢慢编织一张大网。只等待一个合适时机,便会全力收网。
“平阳王那边可有动作?”冯熹低声问道。
“频频邀约崔氏子弟赴宴,明面上礼遇有加,暗地里四处搜集崔家的疏漏过错。”崔惠姑长长叹了一口气,“父兄不敢不去,赴宴又处处如履薄冰,一言一行皆被人盯着。”
冯熹沉默片刻。
她如今常随冯昭仪阅览奏章简报,可以看见部分朝臣上书的副本。可她只是一个学习者,没有资格私自截留,更不能直接把朝堂秘信拿给崔惠姑,一旦泄露,便是杀身之祸。
“你嘱咐家中,万万不可留下书信把柄。”冯熹语气郑重,“这个关头,所有私人信件,看完便焚毁,不要留存。王公最擅长搜罗私书,断章取义,构陷罪名。”
前世崔家倾覆,很大一部分罪证,便是截取的私人家书,曲解字句,扣上谋逆的罪名。
崔惠姑心中一凛:“你说得是,我竟没有想得这般深远。”
“还有,家中子弟切莫接受旁人馈赠,金银器物,一概推辞。一点细小的贪错,都会被无限放大。”冯熹继续叮嘱。
这些都是鲜血换来的教训,可她不能讲出前世往事,只能一条条化作现世的提醒。
崔惠姑一一记在心里,提笔,便要写家书。
油灯摇曳,笔尖落在宣纸之上。崔惠姑一边写,一边低声说道:“可惜我身在深宫,隔着宫墙万里,能传回去的只有只言片语,很多事鞭长莫及。”
冯熹望着她执笔的侧影,心中生出无力感。
纵然她提前点醒很多陷阱,可她手中权柄依旧有限。她可以提醒规避小错,却挡不住王公刻意捏造的罪名。
想要真正保全崔氏,必须在帝王心中,埋下一层缓冲。要让帝王心中对崔家存有一份顾念,不至于轻易听信一面之词,痛下杀手。
而这份顾念,只能由她冯熹,一点点去挣。
可这条路,代价便是与崔惠姑渐行渐远。
一旦她获得帝王宠幸,身份彻底改变。一个帝王身边的人,与世家女官,便再难有今夜这般灯下闲谈的时刻。世俗眼光、宫中规矩,会把二人隔得遥不可及。
冯熹心头隐隐作痛。
崔惠姑写完家书,吹干墨迹,折好收进信封,抬眼,撞进冯熹沉沉的目光里。
那目光太重,藏了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崔惠姑微微一怔:“你这般看着我,在想什么?”
冯熹猛地回过神,收敛翻涌的心绪,轻轻摇头:“没有什么。只盼这封家书送出去,能让崔家少踩几分险境。”
崔惠姑浅浅一笑,只是笑意带着几分苦涩:“但愿如此。”
夜色渐深,阁外起了风,吹动槐树枝叶哗哗作响。
就在此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名内侍快步来到阁门口,神色肃穆。
“传陛下口谕,明日辰时,召冯熹前往御书房誊抄旧籍。”
一语落下。
崔惠姑握在手中的毛笔,“嗒”的一声,笔尖墨珠滴落在信纸之上,晕开一小团墨痕。
御书房。
帝王单独召见。
这一步,终究还是来了。
冯熹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她知道,明日踏入御书房那道门,一切便再也回不到从前。
灯下两个人相对无言,只有油灯的火苗,不安地来回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