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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御案风刀 一夜浅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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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浅眠。
后院小屋窗纸泛白之时,冯熹便已经起身。
屋外晨雾浓厚,浸得衣衫微微发凉。她换上一身整洁的青布衣裙,仔细挽好发髻,没有多余珠饰,只一根素木簪固定发丝。
御书房召见,是机遇,亦是刀山。
帝王单独召见宫人誊抄典籍,落在旁人眼中,便是恩宠的开端。平阳王一众必定紧盯此番会面,她一言一行,一字一句,稍有疏漏,不仅自身遭殃,还会牵连冯家,更会给崔家落下话柄。
临行之前,她绕道典籍阁。
崔惠姑早已起身,立在槐树下等她。
晨雾沾湿她的月白衫角,眉眼之间满是隐忧。昨夜帝王口谕传来之后,二人再无多言,千般顾虑都压在寂静夜色里。
“御书房凶险。”崔惠姑走上前,声音压得很低,“陛下问话,谨守本分,少论朝堂,莫谈及崔氏家事。”
这是最紧要的告诫。一旦她在帝王面前为崔家进言,坐实私相勾连,便是灭门的祸端。
冯熹望着她,心头万般情绪翻涌,只轻轻点头:“我记住。无论陛下如何问询,我只论书卷,不涉私言。”
“万事珍重。”崔惠姑目光沉沉,眼底藏着克制不住的牵挂,却碍于身份,不能再多说半分。
冯熹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跟着引路内侍,消失在宫道的浓雾之中。
穿过层层宫阙,抵达御书房。
殿宇高大肃穆,窗棂雕花精致,殿外侍卫肃立,鸦雀无声。踏入室内,墨香混着龙涎香扑面而来。御案之上堆满奏折简册,卷宗堆叠如山。
帝王拓跋濬正坐在案后批阅奏章,眉眼沉静。
“奴婢冯熹,参见陛下。”冯熹屈膝跪拜,脊背挺直,姿态恭谨有度。
“起身。”拓跋濬抬了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听闻你通晓经史,今日召你来,只为誊抄一部散失的《魏旧记》,不必拘束。”
“是。”
内侍搬来矮几纸笔,安置在御案侧下方,距离主案远远隔开,恪守宫人本分。
冯熹跪坐下来,执起毛笔,垂首誊写。笔尖游走纸上,字字工整沉稳。
偌大御书房,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以及帝王翻阅竹简的轻响。
拓跋濬一边处理奏折,一边偶尔抬眼,打量这个安静誊书的少女。
雅集那首咏海棠的诗,他一直记在心里。一个亡国遗孤,见识却不输朝中士大夫。
过半晌,拓跋濬忽然开口,漫不经心地发问:“你常在典籍阁,与崔惠姑朝夕相处,你看崔氏一族,为人如何?”
来了。
冯熹握着毛笔的指尖微微一紧,墨汁险些滴落在纸页上。
帝王这句问话,步步陷阱。夸赞崔家,会被视作私结世家;若是贬低崔氏,又违本心,更是辜负崔惠姑待她的宽厚。无论怎么答,都容易落人口实。
她心中飞快权衡,没有立刻答话,依旧垂着眼,笔尖不停,缓缓说道:
“回陛下,崔小娘子潜心典籍,品性端方。至于崔氏满门,奴婢只是一介宫人,身居宫闱,外朝大臣之事,奴婢不敢妄加评判。”
不褒,不贬,把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拓跋濬闻言,淡淡一笑。这个回答滴水不漏,既没有非议世家,也没有私下攀附。
“倒是谨慎。”帝王声音平淡,又转了话题,“那日雅集海棠一诗,你心中,是亲眼见过世家盛极而衰吗?”
“奴婢读史书,见古往今来兴衰更迭,心生感慨而已。”冯熹从容应答,将一切归于书卷,绝不吐露半分对现实朝堂的预判。
谈话到此,看似平缓,每一句皆是暗藏锋刃。
冯熹始终守着底线,只谈诗文典籍,不评论朝堂人事。
拓跋濬见撬不出更多言辞,便不再刻意试探,埋头继续批阅奏章。
冯熹安安静静誊抄书卷,眼角余光,偶尔扫过御案上堆叠的奏折。好几封封皮之上,赫然是平阳王的署名。
她看不见折子里面写了什么,可心中早已猜到内容,多半又是弹劾崔氏门生遍布,权势过重。
心中暗暗焦灼,却半分也不能表露。
时间缓缓流逝,日上三竿。
冯熹手中一卷古籍大半誊完,手腕已经酸涩发麻。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平阳王求见。
冯熹心口猛地一沉。
怕什么,便来什么。
平阳王踏入御书房,一身王袍,气度雍容,看见侧方跪坐誊书的冯熹,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面上却笑意温和,向帝王行跪拜大礼。
君臣二人开始议事,冯熹作为誊抄宫人,只能留在殿中矮几旁,垂头伏低,装作一心扑在书卷之上,耳中却一字不落地听着上方对话。
果不其然,谈话不多时,平阳王便话锋一转,谈及清河崔氏。
“陛下,崔氏子弟遍布州郡,门生故吏盘根错节。长此以往,恐于朝局不利,应当稍加裁抑。”平阳王声音恳切,句句听似为国忧心。
冯熹伏在案前,指尖死死攥住笔杆。
罗网,正在帝王面前缓缓铺开。
拓跋濬没有立刻表态,神色平淡:“崔氏世代大儒,亦多有功于朝廷,不可贸然苛责。”
帝王此刻尚且保持中立,没有轻易采信。可冯熹清楚,流言日复一日堆积,日积月累,帝王的心防,终会被慢慢动摇。
平阳王还想要继续进言,拓跋濬摆了摆手,不愿在此事上多做纠缠,转而说起边境粮草之事。
议事结束,平阳王告退。走出御书房的一刻,他目光再次扫过冯熹,眼神幽深,意味深长。
人走远之后,御书房重归安静。
拓跋濬看向依旧跪坐于地的冯熹,缓缓开口:“方才所言,你都听见了。”
冯熹心中一凛,连忙放下毛笔,伏身叩首:“臣女身在殿内,不敢不听,然宫人本分,听闻即忘,不敢记挂外朝是非。”
她主动划清界限,表明自己不会私藏朝堂言语。
拓跋濬望着伏在地上单薄的身影,沉默片刻:“起来继续誊书。”
整整一个上午耗在御书房。
直到午后,那部《魏旧记》方才誊抄完毕。冯熹把誊好的书卷双手呈上,得到帝王准许,才得以退出御书房。
踏出那道朱红殿门,春日阳光照在身上,冯熹才发觉后背衣衫,已经被冷汗浸得潮湿冰凉。
方才殿内,看不见刀光,却步步皆可致人死地。
沿着漫长宫道赶回典籍阁。
刚进院门,崔惠姑便迎了上来。她一直悬着一颗心,等候许久。望见冯熹苍白的脸色,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怎么样?”崔惠姑压低声音问道。
冯熹抬眼望着她,嘴唇微微发干,低声道:“平阳王今日入御书房,已经向陛下进言,要裁抑崔氏。”
崔惠姑脸上血色一瞬褪尽,身子微微一晃。
狂风,已经吹到了高墙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