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固烬》会向瑶台月下逢

8、 风言暗起 回到典籍阁

　　回到典籍阁时，天色已经向晚。

　　院中大槐树的枝叶被晚风拂动，沙沙作响。冯熹将御赐的两匹锦缎收好，放进后院小屋木箱之中。锦缎华美，于如今的她而言，却是一桩麻烦。

　　一朝得到帝王赏赐，原本默默无闻的掖庭宫人，转瞬便成了宫中私下议论的对象。

　　崔惠姑坐在案前，指尖无意识摩挲书卷边角，方才海棠树下那一记触碰还在心头萦绕。主仆有别，方才那一伸手，实在失了分寸。可回想冯熹那句“什么都护不住”，少女眼底那份孤绝，又久久在脑海挥之不去。

　　她抬眼望向窗外后院，冯熹单薄的身影立在木屋门口，正望着沉沉宫墙出神。

　　“冯熹。”崔惠姑出声唤她。

　　冯熹闻声转身，快步走到阁内，垂手侍立：“小娘子有何吩咐？”

　　“今日雅集过后，宫中必定流言四起。”崔惠姑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担忧，“你得了陛下赏赐，有人艳羡，便会有人中伤。往后行事，更要步步谨慎。”

　　冯熹心中明白。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雅集之上那首咏海棠的诗，已经将她推到风口浪尖。鲜卑宗室本就对汉家才学心存戒备，如今她这个北燕遗孤展露才思，免不了遭人猜忌。

　　“奴婢晓得。”冯熹低声应答，“往后少出风头，谨言慎行便是。”

　　话虽如此，可有些风波，一旦掀起，便不会因为她刻意收敛就此消散。

　　果不其然，不过一夜功夫，闲言碎语便在后宫各处悄悄流传开来。

　　第二日清晨，冯熹去后厨领取茶水，就听见两名宫女躲在廊柱之后窃窃私语。

　　“就是那个典籍阁的冯熹，北燕亡国留下来的罪奴，昨日雅集得了陛下赏赐。”
　　“不过会作几句诗罢了，瞧那一副安安静静的模样，心里指不定多有算计，想方设法要博取陛下注目。”
　　“听说还是冯昭仪的侄女，昭仪这是有意要抬举她，往后说不定就要飞上枝头。”

　　话语细碎，一字不落飘进冯熹耳中。

　　她神色不变，面上看不出半分波澜，照常取了茶水，转身返回典籍阁。

　　旁人如何非议，她早已不在乎。前世深宫沉浮，比这更加刻薄的流言，她听了无数。真正让她忌惮的不是宫女的闲言，而是朝堂之上鲜卑王公的算计。

　　刚踏入典籍阁院门，便看见一名内侍等候在阶下，面色严肃。

　　见冯熹回来，那内侍开口：“奉平阳王令，前来取几本前朝史书，崔小娘子何在？”

　　平阳王，正是前世带头构陷崔氏的核心人物之一。

　　冯熹心底骤然一紧。

　　此人向来城府极深，表面礼贤下士，善待文士，暗地里却处处打压汉家世家。今日专程派人来典籍阁取书，绝不会仅仅只为阅览典籍这么简单。

　　“小娘子正在阁内整理简册，公公请随我来。”冯熹压下心绪，侧身引路。

　　走入阁中，崔惠姑闻声起身，客气接待内侍，亲手挑选出平阳王索要的几卷史书，交付过去。

　　内侍接过书卷，目光漫不经心扫过阁内，笑意客套：“听闻昨日雅集，冯熹宫人诗作惊艳，王爷素来爱惜人才，改日有空，也盼冯宫人能够一展文采。”

　　这番话听似夸赞，实则是试探。平阳王已经注意到了她。

　　冯熹微微屈膝，神色谦卑：“公公过誉，奴婢才疏学浅，不过偶得机遇，不敢在王公面前班门弄斧。”

　　内侍淡淡笑了笑，不再多言，持书卷告辞离去。

　　人一走，阁内氛围便沉了几分。

　　崔惠姑望着远去内侍的背影，轻轻蹙眉：“平阳王素来心思深沉，特意派人过来，还特意提起你，绝非无意。”

　　冯熹点头：“我知道。他是想试探我的立场。我是冯家之人，又常在你身侧当差，在他眼里，我便是冯家与崔家之间的一处关节。”

　　平阳王想要看清楚，她冯熹究竟偏向哪一方。若是抓住半分把柄，既可以用来制衡冯家，亦可以用来攻讦崔氏。

　　“如此下去，处境愈发凶险。”崔惠姑声音低了几分，“若是……若是你向昭仪娘娘求请，重回掖庭做普通宫人，不再出头，是否便能避开这些风波？”

　　冯熹抬眼看向崔惠姑。

　　她何尝不向往那样安稳日子。回到从前，只守在典籍阁扫地整理书卷，不必周旋于王公帝王之间，不必步步如履薄冰，可以安安稳稳待在这人身边。

　　可现实不允许。

　　只要鲜卑宗室对清河崔氏的猜忌一日不消，灭门的阴影便悬在崔家头顶。她若是退回默默无闻，将来祸事降临，她便只能束手旁观，什么都做不到。

　　冯熹目光落在案头摊开的简册之上，声音轻而坚定：

　　“躲不掉的。今日我可以退回掖庭，可明日，平阳王依旧会寻别的由头针对崔家。祸患不在我，而在朝堂权力之争。唯有手里握有分量，才有机会挡下袭来的风雨。”

　　崔惠姑望着她，沉默许久。

　　她渐渐察觉到，冯熹心中似乎背负着极重的东西，远远超出一个十几岁宫人该有的思虑。可她猜不透根源，只能满心忧虑。

　　“可这条路，布满刀刃。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崔惠姑轻声道。

　　“我晓得。”冯熹垂眸，长长的睫毛覆下阴影，“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扛。”

　　正说话间，门外又来传旨的宫女。

　　“昭仪娘娘口谕，冯熹，往后每隔三日，便前往偏殿，随娘娘研习文书诏告。”

　　旨意落下，便是明明白白的信号。

　　冯昭仪已经正式开始栽培她。往后，她不再仅仅只是典籍阁的洒扫宫人，将要更深地踏入后宫权力漩涡之中。

　　崔惠姑指尖微微攥紧，心底生出一阵无力。

　　她看着冯熹躬身领旨的背影，清楚地知道，属于她们在典籍阁平静相伴的时光，正在一点点流逝。

　　墙外，春风依旧，可暗流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汹涌汇聚，正朝着典籍阁缓缓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