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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畏情如渊 破庙断墙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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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庙断墙之外,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郊野寂静。
王府搜捕的兵卒举着火把,火光穿过暮色,把残破庙宇的影子拉扯得狰狞可怖。那名幸存护卫浑身滚烫,刀伤撕裂的地方一阵阵钻心剧痛,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他扶着土墙勉强站起,怀中死死护住那半片焦黑残纸。
恐惧啃噬着骨肉。
他怕死亡,怕就此身死,崔家的冤屈便永无昭雪之日。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已经照进庙门。他不敢硬拼,忍着伤口撕裂的剧痛,从庙后方坍塌的狗洞匍匐钻出去,扎进深秋荒芜杂乱的灌木丛。
枯枝划破他溃烂的伤口,鲜血顺着衣袖往下淌。身后兵卒闯入破庙,发现人已经逃走,怒骂声、搜捕的呼喊就在身后不远。他弓着身子,在荒草之中拼命逃窜,不敢发出半点呻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伤口撕扯的剧痛。
生,是奢望。死,只在转瞬之间。
宫内冯熹,此刻正坐在灯下翻阅卷宗。
外面没有传来任何消息,没有喜讯,也没有噩耗。可心口无端一阵发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坠落。她手中竹简“嗒”的一声轻叩案面。明明没有任何信使前来报信,她却莫名惶惶不安。
是那名护卫出事了?还是狱中崔惠姑又受了诘难?
她站起身,在屋中缓缓踱步。烛火把她影子投在墙壁上,来回摇晃。
思绪不由自主,又飘向三司大牢里面那个人。
她想起那半片送入牢狱的玉珏。
那一步,是冒险。一旦被狱吏查获,私递物件通联罪囚,罪名确凿,冯家都要受牵连。当时做决定的时候,她几乎没有过多权衡利弊,心底只余下一个念头:我要让她知道,她不是孤身一人。
待冷静下来,后怕才缓缓涌上来。
冯熹坐回案边,伸手拿起桌上留存的另一半玉珮。两块本是浑然一对,如今一块囚于牢狱,一块留在自己手中。
她开始认真思索这份感情。
她读过不少史书传奇。世人口中的情,大多是什么模样?
是帝王为美人荒废朝纲,是男女私相幽会贪慕朝夕相伴,是占有、是相守、是缠绵欢愉。
可反观自己。
她所求的,从来不是朝夕相伴。
她只盼崔惠姑可以洗清冤屈,可以平安活下来,可以保全名节宗族。哪怕风波落定之后,二人从此山水不相逢,老死不复相见,好像也可以。
愿意赌上自己的前程家族,却不求任何回报。
冯熹眉头紧紧蹙起,心底生出一个念头:这份感情,太超乎寻常了。
它脱离了书本上所有已知的情谊范式。
不是普通的君臣下属,不是简单知己,不是报恩道义。它沉重、灼热,藏在礼教阴影之下,一旦暴露,便是毁灭。
她甚至生出一丝畏惧。
这般浓烈的牵挂,究竟是什么?若是情爱,为何没有话本里那些旖旎念想?若不是情爱,缘何会甘愿赴这般险境?
她还在探索,在拆解自己的心,一半抗拒,一半忍不住去深究。
而三司囚室。
夜深,囚牢之内只剩下远处狱卒打更的梆子声响。
崔惠姑侧卧在冰冷石床,掌心紧紧裹住那枚小小的玉珏。玉石被掌心焐得温热。
白日审讯的疲惫尚未褪去,可今夜,她毫无睡意。
玉珏带来慰藉,同样带来惶恐。
冯熹冒着灭顶风险送来信物。这份心意沉甸甸压在她心上。
她一遍遍回想过往相处的点滴:校书时的彼此照拂,冷雨庭院那一瞬间的靠近,危难之时那半步本能的护持,如今冒险偷递玉珏。
崔惠姑饱读儒家礼教,女子立身,重名节,守分寸。女子之间,当是君子之交淡如水。
可眼下这份牵绊,早已越过淡如水的界限。
她心中也会害怕。
害怕这份异于寻常的情意。害怕沉溺其中,最后两个人尽数毁灭。她无数次设想最坏结局:倘若此事败露,冯熹前途尽毁,冯家蒙羞。一想到那个画面,心口便阵阵抽痛。
比起自己身死名裂,她更恐惧,因为自己,毁掉冯熹的一生。
她愿意自己承受牢狱苦难,愿意自己背负污名,只希望冯熹能够抽身,平安顺遂过完一生。
成全、奉献、宁愿苦了自己,保全对方。
纯粹,却也危险,在当世礼法眼中是离经叛道。
崔惠姑把玉珏小心藏在贴身衣襟,贴着心口。既舍不得舍弃这份来之不易的念想,又对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心怀惴惴。
一边是不舍,一边是畏惧。
高墙两头。
冯熹,还在冷静地探索辨析自己内心,区分道义与私心,分辨何为奉献,何为贪恋占有。
崔惠姑,已经先一步感受到这份感情重量,畏惧它的异常,恐惧它会吞噬两个人。
宫外荒郊。
逃亡的护卫躲进一处干涸的水沟,浑身脱力,大口喘息。伤口流血不止,高热烧得他意识都开始恍惚,怀中依旧死死护住那半张焦黑纸残片。追兵还在山野四处搜捕,火把光点在远处山野之间来回游移。
他不能倒下。
他手里握着的,不只是崔氏一族的生机,也是高墙之内,那两个人隐秘念想唯一的出路。
若是他死,冤案永难昭雪,那隔着牢狱玉珏寄去的惦念,便只剩下无望的煎熬。
就在此刻,牢门外传来脚步声。
有狱卒推门而入,手里捧着新传下的审讯指令。平阳王暗中施压,要三司改变策略,不再迂回诘问,准备以崔惠姑为突破口,想方设法撬开缺口,还要刻意试探,逼她吐露与宫内女官往来的蛛丝马迹。
风暴,又一次向着囚笼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