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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寸玉寄思 残秋的夜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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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秋的夜风卷着寒意,席卷京城街巷。
那名幸存护卫高烧不退,伤口溃烂,蜷缩在破庙断墙之后。怀里紧紧揣着半片焦黑的纸残页,那是大火之中,他冒死从账册匣子里抢出来的唯一遗存。纸上只剩寥寥几个残缺签押字迹,微弱,却也是崔家全部的生机。城外城内,到处都是王府的巡捕,脚步声一阵阵从庙外大路走过,每一回靠近,都离死亡更近一步。
宫内,冯熹悄悄托付了冯家可信的旧部,乔装成市井行商,分散在城郊荒庙、流民聚居处,秘密搜寻这名幸存者。
这件事她做得极其隐秘,不敢留下一字书面指令,全部口耳相传。
可等待的日子,分外煎熬。
白日照旧去典籍阁空荡的屋宇校理古书。没有崔惠姑在侧,满室书卷只剩冷清。案上,崔惠姑遗留的那一支狼毫,依旧摆在原处,宫女不曾挪动分毫。
四下无人的夜里,冯熹取出那枚崔惠姑昔日赠予她的小玉珮。玉质温润,边角被摩挲得柔和。
烛火摇曳,玉珮映出淡淡的微光。
她指尖反复拂过玉面,心底不由自主,开始回想很多事。
回想初遇之时,崔惠姑温文从容,待她宽厚;回想筹谋赈灾,灯下并肩翻阅卷宗;回想冷雨庭院那一次失控的触碰;回想被带去三司之前,那一道无言相望的目光。
她不断和自己辩驳。
史书之中,记载无数知己之交、恩义相报。士为知己者死,古来常有。我如今这般寝食难安,不过就是知己道义。
可道义知己,何以会在对视之时心慌躲闪?何以会仅仅想到对方身陷囚牢,便觉得心口被重重压住?何以会反复摩挲一枚小小的旧玉,长夜难以入眠。
这些疑问盘旋心底,没有答案。她不愿往情爱二字上想。
在她读过的圣贤书里,爱情是坊间话本的艳谈,是帝王后宫的祸水,是搅乱家国的私情。高尚的,是忠义,是报恩,是家国大义。情爱,仿佛总是带着卑微、沉溺,甚至是祸患。
她尚且不知道,世间还有另一种爱,是纯粹的奉献,是不求占有,唯愿对方平安清白。
与此同时,三司囚室。
没有严刑拷打,可精神上的煎熬,分毫不少。
每日都有官员前来,软硬兼施。时而许以许诺:只要崔惠姑主动上书认罪,便可保全崔氏大部分族人性命。时而厉声诘难,罗列朝野之上弹劾崔家的奏章,一一念给她听,击溃她的心神。
“认下罪名,便可少受苦楚。固执硬扛,整个崔氏都要为你的倔强陪葬。”
崔惠姑背靠冰冷墙壁,一身素色衣衫沾染牢狱潮气。她没有屈服,却也难免疲惫。漫漫长夜,囚室只有一扇高高的小窗,能望见窄窄的一片夜空。
无数寂静的夜里,她也会回想冯熹。
回想少女坚定的眼眸,回想她明明万般顾忌,危难一刻却本能想要护自己的半步。
崔惠姑饱读诗书。阅尽史书,看见太多因情爱酿成的祸乱。女子动私情,大多落得身败名裂。她不断告诫自己,这只是患难之中得来的知己。乱世囚困,有人愿意信自己、护自己,心中感念,仅此而已。
可心底那份异样的牵挂挥之不去。她会担忧冯熹,担忧冯熹为了自己铤而走险,担忧冯昭仪的约束,担忧平阳王抓住把柄伤害她。
比起自己蒙受的冤屈,很多时候,她更恐惧冯熹因她毁灭前程。
这份甘愿牺牲自我,只求对方安稳的心思,已经是爱的底色。只是身处礼教牢笼,两个人都辨认不出这便是情。
这一日,允许家属递送简单生活用品入狱。不能有书信,不能夹带密信,只可以送被褥、干净换洗衣物。
冯熹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她不能写一个字,不能传递半句口信。她悄悄把那枚玉珮的另一半——一对的小玉珏之中的一片,缝进衣物内衬边角,缝得极其隐蔽,不细看完全察觉不到。
没有字,没有痕迹。只有一块玉石。
冯家的下人按照规制,将衣物送入三司大狱。
狱吏一件件翻看被褥衣裳,仔细查验,没有发现异样,便转交崔惠姑。
夜里,崔惠姑拆开换洗的外衫,指尖摸到衣料内侧一块凸起硬物。她借着囚窗漏进来微弱月光,小心翼翼拆开线脚。
一枚小小的玉珏落入手心。
是一对玉珮的另一半。
瞬间,她什么都懂了。
没有只言片语。冯熹无法传话,不能探望,不能靠近。只能借一块玉石,告诉她:我还在,我没有放弃,我记挂着你。
冰凉的玉石握在掌心,却似有暖意缓缓漫上来。
四下只有牢狱的死寂。崔惠姑把玉珏紧紧攥在手心,眼眶微微发热。
她坐在石床之上,望着那一小片夜空。
她开始思索何为情谊。
世间情谊分很多种。同门之义,知遇之恩,知己相交。
可如果是普通知己,何至于冒着巨大风险,偷偷把玉珏缝进囚衣。一旦被狱吏搜出,便是大罪。
崔惠姑一遍遍叩问内心。
话本里面写的儿女情爱,是花前月下,是海誓山盟,是求相守相伴。
可她与冯熹之间,没有风月,没有许诺。只有重重危机,互相牵念,甘愿把自身安危置之度外,只求对方平安。
这算什么?
难道,这便是情爱?
可书上写的情爱,大都是贪恋欢愉,纠缠占有。那这种不求相见、不求回报,只盼对方安好的牵挂,又是什么。
她找不到书中现成的答案。
高墙内外,两处相思。两个人,都开始朦胧触碰爱情的边界,却依旧不敢确认,依旧在道义与私情之间来回拉扯。
城郊破庙那边,祸事降临。
平阳王的搜捕队伍,循着血迹追踪而来,马蹄声轰隆隆逼近破庙。重伤的护卫挣扎起身,握紧手里那半张焦黑残纸,做好拼死一搏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