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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一瞬襟触 三司大狱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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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司大狱之内,寒气浸骨。
平阳王暗中递来的授意落到主审官手中。不再纠缠赈灾账目,审案的重心,悄悄挪到了崔惠姑与宫内往来上面。
烛火昏黄,刑案堂上,没有刑具,言语却是利刃。
“听闻你在典籍阁禁足之时,常与冯氏女官朝夕共处。你们二人,除校勘典籍之外,可有别的私相往来?”
官员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钉住崔惠姑的脸,意在诱供,想要套出半分逾矩的凭据。
崔惠姑背脊挺直,心底猛地一紧。
玉珏还贴身藏在衣襟之下,那是冯熹冒死送来的凭证,一旦吐露,便是两个人的死局。
她垂着眼,神色平静无波:“冯姑娘奉谕前来校理藏书,我们只论经史子集,并无其他。”
“当真?”主审官步步紧逼,“风雨那日,典籍阁院中,有人窥见你们二人距离甚近。你仔细想想,可有什么要交代?坦白,尚可从轻处置。”
那日冷雨的一幕,竟已经有风言传入三司。
崔惠姑指尖在袖中攥得发白,面上依旧不动声色:“雨天地滑,我险些跌倒,对方仅是礼节上伸手一扶,仅此而已。”
她把一切,尽数归于偶然意外。绝不泄露心底半分波澜。
几番轮番盘问,软硬兼施,威逼利诱,崔惠姑字字守得严实,半句把柄也没有留给对方。审讯耗至深夜,官吏一无所获,只能将她押回囚室。
回到石牢,四下寂静无人。
崔惠姑缓缓靠住冰冷墙壁,方才强撑的力气一瞬间泄去大半,浑身虚软。心口砰砰狂跳,方才只要一句话失当,便万劫不复。
她伸手,隔着衣襟按住胸口那枚玉珏。玉石温热,可心底满是惶然。方才审官口中复述出雨院的场景,提醒她:那一日的靠近,不是无人知晓。这份藏起来的牵绊,时时刻刻悬在刀刃之上。
宫外荒沟。
重伤昏迷的护卫,奄奄一息躺在干涸的沟底。巡捕的火把渐渐走远,命悬一线之际,一对逃难的流民夫妇路过,见他尚有一丝气息,于心不忍,偷偷将他拖入破败山窝,给他裹上破布,敷上山野草药。
人是活下来了,高热反复,依旧凶险。那半片焦黑残纸,他昏迷之中,还死死攥在手心。
宫内。
冯熹依旧得不到宫外确切消息,也探听不到狱中审讯细节。心中悬着两块大石:一是护卫的生死,二是崔惠姑能不能扛住审问的逼诱。
白日,典籍阁依旧要按时当差。
今日宫中上层传下旨意,一批陈年密简要紧急清点入库,卷宗堆积如山。冯熹独自在阁中整理,没过多久,一道谕令传来:暂时将崔惠姑自狱中短暂提回典籍阁,辨认几份只有她认得的旧档案,辨认完毕即刻还押三司。
突如其来的传召。
不多时,两名狱卒押着崔惠姑踏入院落。
几日牢狱磋磨,她面色更加苍白,衣衫带着淡淡的潮气,身形也清减几分。只是眉眼间那一份自持风骨,并未被牢狱磨去。四角宫女照旧在岗,只是档案清点紧迫,要两个人一同伏案比对卷宗。
狱卒守在院门口,宫女立于屋门两侧。屋内,只有她们二人埋头处理堆积如山的简牍。
空气凝滞。
自雨院事发、牢狱相隔之后,这是她们第一次再相见。
抬眼相望,又飞快错开目光。心底的悸动压不住,却不敢流露半分。
案上简册堆叠过高,一摞古卷失去平衡,轰然向着崔惠姑头顶倾倒下来。
厚重竹简来势极快。
冯熹几乎是本能,不假思索扑过去护住她。
她侧身挡在崔惠姑身前,手臂揽住对方肩头,将人往自己怀中带开。哗啦啦一阵乱响,竹简尽数砸落在身后地面。
猝不及防。
崔惠姑整个人撞进冯熹怀里。
肩头贴着对方胸膛,呼吸交缠在一起。发丝拂过冯熹下颌。短暂一瞬,不过数息。
身体相贴的触感真实而滚烫。
时间仿佛静止。
冯熹可以感受到怀中人身体细微的轻颤。崔惠姑鼻尖萦绕着冯熹衣袖淡淡的熏香。
这不是雨院那一下浅浅扶臂。是实实在在、毫无预料的相拥。
屋外宫女就在几步之外,随时会转头望进来。
冯熹最先惊醒,如同被烈火灼烧,猛地松开手臂,仓促向后退开一大步。耳根不受控制地烧起来,心跳擂鼓一般撞着胸腔。
崔惠姑踉跄站稳,脸颊也染上薄红,心口乱得一塌糊涂。方才那一撞,太过猝然。
方才那一瞬间,没有思虑,没有权衡,纯粹是本能——不能让她被厚重竹简砸伤。
两个人都没有受伤,满地散落竹简狼藉一片。
“多谢。”崔惠姑声音很轻,微微发哑,垂着头,不敢抬眼看向冯熹。
“应当的。”冯熹的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稳,弯腰低头,去捡拾散落简片,刻意拉开距离。
外面的宫女闻声迈步向屋内张望过来。
“不慎,书简倒塌罢了。”冯熹敛定神色,语气恢复公事的平淡,掩饰方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短暂亲密。
宫女看了看满地竹简,没有生疑,退回到门边。
可屋内两颗心,早已波澜大作。
方才那一瞬肌肤相触的温度,久久散不去。
继续低头核对档案,明明就在同一张案几,两人刻意隔出很远的空隙。偶尔伸手取卷,手快要碰到,又飞快收回。
冯熹一边辨认文书,心底又开始思辨。
她读过不少古人记述情爱杂篇。大多写贪恋相见,贪慕温存。
可方才那一抱,不是欲念。只是本能的护惜。
倘若真是世俗话本里的情爱,应当是渴慕亲近,盼望朝夕温存。可自己,却在触碰之后,满心惶惑,甚至生出一丝恐慌。
自己渴求的,依旧是她平安脱罪。哪怕往后永不相见。
这份甘愿奉献,不求占有,危难之际本能舍身相护的心意,到底是什么?
是知己?是报恩?还是那一份世人畏惧的情?
她依旧分辨不清,只知这份感情,异于寻常,重得压人。
一旁的崔惠姑同样心绪翻涌。
衣襟之内,玉珏贴着心口。刚刚那猝不及防的相拥还历历在目。她悄悄侧眸瞥一眼身侧的冯熹,又迅速收回视线。
她心中生出畏惧:方才那一瞬的沉沦,若是再多片刻,会不会便彻底沦陷进去。一旦沉溺,两个人都将万劫不复。
她甚至隐隐生出念头:这般异样的牵绊,或许本就不该存在于世。
匆匆把几份关键旧档辨认完毕。狱卒上前,要将崔惠姑重新带回三司大牢。
临走之前,崔惠姑目光飞快掠过冯熹一眼。千言万语,全部收在眼底,半句话也不能说。
随即转身,跟着狱卒,再一次踏出典籍阁的朱门。
人一走,偌大屋子再度空旷。满地竹简还未收拾。
冯熹立在原地,指尖还残留方才短暂触碰肩头那一丝浅浅的温度。
窗外秋风卷落叶簌簌作响。
她走到窗边,目光望向三司方向,脑中想起读过的一篇古文。世间爱分两种:一种是紧抓不放,渴求朝夕相守,占有对方的陪伴;还有一种,只求对方安好,甘愿把自己放在尘埃之中默默成全。
后者高尚,却也孤苦。
她还不敢承认,自己正在经历的,便是后者。
而牢狱之中,回去的路上,崔惠姑行走之间,心口玉珏随着步伐轻轻撞击。方才那短暂相拥的画面,一遍一遍在脑海盘旋。她害怕这份情感,可又无法彻底割舍。
宫外山窝,被流民救下的护卫终于短暂清醒,手里依旧死死攥住那半张焦黑残纸。活下去,成了三个人共同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