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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烬语寒庭 暮色沉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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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沉,残阳把典籍阁院墙染成一片暗红。
冯熹再次踏入这座囚笼小院,身侧依旧跟着两名随行宫女,规规矩矩跟在廊下,不远不近,目光时时落向院中二人。
院中大槐树落尽大半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天际,满地枯叶被晚风卷得来回打转。
崔惠姑正立在窗前,隔着窗棂遥遥望向院门方向。这些日子,她日日如此。心底还抱着一丝微弱的念想,盼着山东那边传来好消息,盼那一套账册安然入京,拨云见日。
听见院门响动,她立刻转过身来,眼底下意识浮起一丝光亮。
可只一眼,看见冯熹苍白沉静的面容,那点微光,便骤然悬住。
无需言语,崔惠姑已经预感到最坏的结果。
冯熹不能径直走到她身边,只能隔着一张宽大的书案站定。案上散乱摊开待校勘的典籍,是她们唯一的掩护。
宫女站在廊柱之下,看似漫不经心整理卷轴,实则句句入耳,寸寸监视。
所有真心话,不能高声,不能靠近,只能借着翻动竹简的动静,唇齿微动,用气音传递。
崔惠姑的指尖紧紧抠住窗沿木框,指节泛白,她竭力稳住声调,装作讨论书目,声音压得极低:
“……是不是路上,出了事。”
不是问句,更像心底早已预知结局的确认。
冯熹垂着眼,手指无意识摩挲竹简冰冷的边缘,喉结滚动,半晌才出声,声音轻得几乎被秋风吞没:
“隘口遭截。护送的人拼死突围,传出来消息。”
她顿了一下,心口像被利刃碾过,艰难吐出那几个残酷的字。
“账册,全部烧了。”
轰的一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崔惠姑的身体里彻底崩塌。
她身形一晃,脚下踉跄半步,后背重重抵在窗棂上。窗木发出一声微弱的闷响。
眼中那一点苦苦支撑的期盼,刹那间彻底熄灭。
千里筹备,百般隐忍,所有可以洗清家族冤屈的凭据,化为荒山之中一堆冷灰。
从此,云州刺史的谎言无物驳斥,朝野流言再无物证推翻。崔氏百口莫辩。
崔惠姑望着冯熹,嘴唇微微颤抖,半晌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全都……烧了?”
“尽数焚毁。”冯熹抬眼望着她,眼底藏满痛惜与无力,“逃回来的人寥寥无几,人证也大半折损在路上。”
廊下宫女就在不远处,她们不能失态,不能痛哭,不能宣泄崩溃。连悲伤,都要死死压抑在皮肉之下。
崔惠姑缓缓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一行泪,险些夺眶,被她硬生生逼回去。世家教养刻入骨血,哪怕身处绝境,也不许当众涕泪狼狈。
再睁眼时,眼眶泛红,眼神却蒙上一层死寂的灰。
“也就是说。”她语速很慢,一字一字,像是在咀嚼自己的命运,“从此,任凭旁人如何构陷,我们拿不出半分证据自证清白。三司核查,查无可查。”
“是。”冯熹承认得艰难,“主动权,彻底落在平阳王手中。”
崔惠姑忽然浅浅笑了,笑意浮在唇角,眼底没有半分暖意,满是苍凉。
“好算计。不杀不捕,一把火销毁证据。流言做实,罪名莫须有。”
她抬眸看向冯熹,目光沉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冯熹,我们步步小心,避开书信,避开私会,凡事留据,处处守着朝堂规矩。为什么,守规矩的人,反倒落得这般下场?”
这句诘问,没有指向谁,是对命运,对这深宫权谋世道的质问。
冯熹心口剧痛。
她来过一世,亲眼见过崔家覆灭,本以为重来一回,提前布局,便可扭转悲剧。可机关算尽,终究敌不过权势之人不择手段的狠厉。
“世道从不是只讲规矩。”冯熹气息微颤,依旧维持翻看书卷的姿态,嘴唇几乎不张开,“规矩,约束的本就是无权无势之人。手握权柄者,可以放火,可以截杀,可以篡改是非。”
两人隔着一张宽大书案遥遥相望。案上书卷累累,却隔不住彼此眼底汹涌的情绪。
崔惠姑慢慢走到案边,指尖落在一卷旧史书上,指尖微微发抖,笔尖从手边滑落,“嗒”地一声坠落在青砖地面。
清脆的声响,在寂静庭院格外刺耳。
廊下两名宫女闻声,立刻朝这边望过来。
崔惠姑深吸一口气,弯腰,缓缓拾起毛笔。借着弯腰低头的遮挡,只有冯熹看得见,她眼底已经蓄满泪水。
“账册没了,那我崔家……就注定要背负沽名祸民的污名吗?族中那些停职待查的叔伯兄弟,也再难洗清?”
“不是注定。只是这条路,变得无比艰难。”冯熹目光紧紧锁着她,“物证虽毁,但尚有两条微弱的生路。其一,寻当日侥幸逃生的幸存者,冒险入京面圣,以人证口述陈情;其二,等待朝中尚存良知的清流官员,愿意站出来为崔家直言。”
崔惠姑轻轻摇头,声音带着疲惫:
“平阳王既然敢截杀车队,又怎会容许幸存者活着踏入京城。至于清流,朝堂之上,趋吉避凶者居多,谁愿意冒着得罪王爷的风险,为一个已经失势的世家出头?”
句句都是现实。
冯熹无言反驳。她心里清楚,这两条路,希望渺茫,九死一生。
短暂的沉默漫开,只有秋风刮过枯枝的呜咽声响。
过了许久,崔惠姑抬起头,看向冯熹,神色慢慢平静下来,褪去方才的崩溃,多了一份玉石俱焚般的清醒。
“冯熹。”她压低声音,“事到如今,你大可抽身。账册一毁,崔家大势已去。继续站在我这边,对你百害无一利。冯昭仪娘娘说得没错,及时远离,才是保全冯家,保全你自己。”
又是这句话。
绝境之中,她依旧最先考虑的,是冯熹的安危。
冯熹眉头紧锁,指尖重重按在竹简之上,指腹泛白。
“你又要赶我走。”
“不是赶你。”崔惠姑目光柔软又悲凉,“我舍不得拖累你。你本该有坦荡顺遂的前路,不必困在崔家这摊覆灭的浑水里。”
“倘若我走了,这偌大深宫,这一座锁着你的典籍阁,你还有谁?”冯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执拗,“所有的人都会远离你,冷眼旁观崔家走向末路,你独自一人,如何撑下去?”
崔惠姑微微偏过头,望向院门外那两名铁甲寒光闪闪的禁军侍卫,轻轻苦笑:
“我早已孤身。从禁足旨意下达那日起,便是如此。”
“但你不是。”冯熹微微倾身,隔着满案书卷,眼神笃定,“我还在这里。物证烧毁,希望稀薄,但我没有打算就此放弃。哪怕只有一丝机会,我也要争。”
“值得吗?”崔惠姑凝视她的双眼,轻声发问,“赌上你的前程,赌冯家的立场,为一个几乎注定倾覆的崔家。值得吗?”
冯熹定定回望她,月色已经悄悄爬上院墙,清冷落在二人之间。
“于道义,于良心,于我心底所愿,都值得。”
她顿了顿,顾及廊下耳目,不敢说出太过滚烫的言语,只把万千情愫凝作简短一句,用气音送到崔惠姑耳中:
“惠姑,我答应过带你出去。我不会食言。”
崔惠姑浑身微微震颤。
满盘皆输,希望成灰,四面皆是绝境,所有人都劝冯熹舍弃自己。可眼前这人,依旧恪守当初的承诺。
泪水终于再也抑制不住,一滴,悄然坠落在书卷纸页之上,晕开一小片墨痕。
她飞快抬手,衣袖拭去眼角,不让廊下宫人看见半分泪痕。
“可我怕。”崔惠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卸下几分世家女官的坚硬外壳,流露出心底深处的恐惧,“我怕到最后,你拼尽一切,依旧什么都改变不了。怕你为我付出所有,最后落得满身伤痕。”
“就算结局不能如愿。”冯熹目光沉静而坚定,“至少,我不会留你一人,独自承受这一切。”
就在此刻,廊下宫女上前一步,躬身开口,打破二人之间隐秘的对峙与倾诉。
“冯姑娘,天色已晚,该离开典籍阁了。时辰久了,容易惹人闲话。”
规矩再次降临,硬生生打断这一场隐忍的交谈。
冯熹闭了闭眼,把满腔汹涌心绪尽数压回心底。再抬眼,神色恢复成公务在身的淡然恭谨。
她直起身,对着崔惠姑,依礼微微欠身,语气是毫无破绽的公事腔调:
“崔小娘子,今日校勘到此。明日我再来继续整理藏书,小娘子多多保重身体。”
崔惠姑敛尽眼底悲戚,端起体面,轻轻颔首,声音平稳:
“有劳姑娘,路上小心。”
表面上,只是普通公务辞别。
可四目相接的一瞬间,千般苦楚、万般约定,尽在眼神之中流转。
冯熹转身,一步步走向朱红院门。
路过侍卫,走出庭院,厚重大门在身后重重合上。
又一次,把崔惠姑,独自留在满院萧瑟枯叶之中。
崔惠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窗台上,方才被她失手跌落过的那一支毛笔,静静躺在案头。
她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抚过方才被泪水打湿的那一页书页,墨迹浅浅晕开。
账册焚于荒山,公道悬于虚无。
可冯熹那句沉甸甸的许诺,牢牢刻在她心底,成为这冰冷囚阁之中,唯一一点微弱的火种。
晚风呼啸穿过光秃秃的槐树枝桠,夜色彻底吞没典籍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