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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密意惊破 账册焚毁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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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册焚毁之后不过数日,唯一自山谷隘口逃出来的幸存者,乔装成行脚商贩,拼着一身重伤,一路躲追杀,快要摸到京城城门。
平阳王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全城搜捕此人。只要这人活着踏入京城,单凭一份口述,便能够撕开云州一案的缺口。
宫内局势一日紧过一日。三司不断上奏,请陛下早日定崔氏罪名,朝野上下,几乎一边倒认定崔家沽名扰民。
冯熹依旧每日按例入典籍阁校书,两名宫女寸步不离相随。公开只论典籍,私下只靠眼神、极轻的唇语传递消息。没有触碰,没有私语,所有牵挂全部压在眼底。
越是压抑克制,藏在规矩外壳之下的情愫,越是浓烈汹涌。
这一日天降冷雨,淅淅沥沥,打湿庭院青石。
廊下宫女被一阵临时传唤叫开片刻——是冯昭仪身边侍女前来传一句口谕,要两名宫女出去接旨问话,院中空地短暂只剩下冯熹与崔惠姑二人。
短短片刻,转瞬即逝。
连日重压、绝望、互相托付的情绪,在这一刻绷到极点。
雨水敲打屋檐,哗哗作响,恰好掩住人声。
多日隐忍再也绷不住。
崔惠姑连日寝食难安,眼底青黑,面色惨白,身子微微一晃,险些站立不稳。
冯熹几乎是本能,快步上前一步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指尖触到对方寒凉衣袖的那一瞬,两人皆是一震。
这是禁足之后,她们第一次真切触碰彼此。
崔惠姑抬眸,撞进冯熹满是疼惜焦灼的眼底。四目相对,再不必借着竹简掩饰,再不必用气音吞吞吐吐。
雨声隔绝外界,偌大庭院仿佛只剩她们两个。
“你已经好几夜没有合眼。”冯熹声音发哑,手掌稳稳托住她手臂,“再这样耗下去,你身体会垮。”
崔惠姑腕子微微颤栗,没有挣开。连日囚困、家族危亡、物证成灰的绝望,在此刻尽数瓦解。她望着冯熹,眼眶迅速泛红,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破碎的哽咽:
“我夜里闭上眼,全是宗族受难的模样。我怕……怕等来最后的降罪旨意。我不怕自己身死名裂,怕一族人因我蒙难。”
雨水簌簌落下,冷意浸透衣衫。
冯熹看着她强撑世家风骨,背地里满心煎熬的模样,心口像被撕裂一般。她下意识微微收拢手臂,想把人护在怀中,动作已经微微倾身靠近。
“有我在,我不会让你孤身承受。”
距离极近,呼吸交缠。
那些藏在公务之下、藏在恭顺礼节之下,连自己都不敢细细剖白的情愫,在这一刻,几乎要冲破所有伪装。
可就在此时,脚步声骤然响起。
接完口谕的两名宫女匆匆折返,而冯昭仪,竟亲自踏入了典籍阁的院门。
冯昭仪放心不下,冒雨亲自过来查看,想要确认冯熹恪守避嫌的叮嘱,没有逾矩行事。
雨幕分开,她站在廊口,一身锦袍,目光穿透蒙蒙雨雾,直直落在院中。
正好撞见这一幕。
冯熹的手还扶在崔惠姑的臂上,二人距离极近,神情之中的疼惜、担忧、隐秘的牵绊,来不及收回,清清楚楚落在冯昭仪眼中。
不是下属对待罪女官的公务体恤。
那眼神,是藏不住的、男女礼法之外的缱绻深情。
时间仿佛骤然凝固。
雨还在滴滴答答敲打瓦檐。
冯熹浑身血液骤然冷却,猛地松开手,急速后退两步。指尖残留方才衣袖的微凉,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崔惠姑亦是浑身一僵,如同被冰水兜头浇下,慌忙往后撤,脊背绷得笔直。脸上方才流露的脆弱慌乱飞快敛去,可眼底尚未褪去的湿润,骗不了人。
冯昭仪站在廊下,浑身一动不动。
她原先只以为,冯熹不过感念崔惠姑往日恩情,于心不忍,仗义相护。
她以为只是道义、是怜悯、是少年人心肠太软。
可方才短短一瞬,那眼神、那下意识想要庇护的姿态,那彼此之间流转的密意——哪里仅仅是道义恩情。
是私情。是越出世俗礼法,万万不能见光的私情。
惊诧先漫上冯昭仪眉眼,随即转为深重的惊惧。
后宫之中,女官与宫人间生出这般情愫,一旦泄露,不单单是两个人的性命,冯家会受株连,本就岌岌可危的崔氏,更会罪上加罪,被扣上秽乱宫闱的重罪。到时候,连一丝转圜余地都不会剩下。
雨水寒凉,气氛死寂得窒息。
两名随行宫女也愣在原地,垂着头大气不敢喘,已经隐约察觉到不对劲。
冯昭仪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从错愕,转为寒彻骨的震怒,可她不敢高声呵斥。此地是典籍阁,门外还有禁军守卫,隔墙有耳,一旦大声,秘密便会传遍后宫。
她死死压住翻涌的心绪,指尖攥紧,绣着纹样的帕子几乎被捏破。目光来回扫过冯熹,又扫过崔惠姑。
来回拉扯。
一边是自己悉心栽培、寄予厚望的侄女。一边是待罪禁足、命悬一线的崔氏女官。
她万万没有料到,局势已经凶险至此,两人私下竟还生出这般孽缘。
冯熹心口狂跳。方才一瞬间的情难自已,被撞个正着。她清楚,被姑母看破这份隐秘情愫,意味着什么。
她上前半步,想要开口辩解,嘴唇微微发颤。
“姑母,方才是崔小娘子身体虚险些摔倒,我只是——”
“住口。”
冯昭仪低声厉喝,声音压得极轻,却带着千钧重量,截断她的话。
一句呵斥,便点明:不必狡辩,我全都看见了。
崔惠姑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住衣摆。她心中又羞又惊,又生出无尽惶恐。此事若是揭发,便是万劫不复。她不怕自己,怕连累冯熹,冯家满门。
她抬眼看向冯昭仪,声音带着克制的颤抖:
“此事与冯姑娘无关,一切过错,在我。”
危难当头,她第一反应依旧是想要把罪责揽到自己身上。
冯昭仪目光锐利地来回打量二人,心底惊涛骇浪翻涌。
她看见冯熹听见崔惠姑揽责时,瞬间绷紧的侧脸,看见崔惠姑望向冯熹时那一份舍身相护的眼神。
确确实实,两厢有情,不是单方面纠缠。
惊诧过后,是深入骨髓的惊惧。
如今朝堂之上平阳王虎视眈眈,到处搜罗把柄,倘若这份私情泄露出去:
崔家本就背负云州赈灾的重嫌,再加秽乱宫闱,全族必灭。
冯熹作为当事人,难逃一死,冯家数代声望彻底倾覆。
平阳王便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同时扳倒崔、冯两大家族。
冯昭仪只觉得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她万万想不到,自己一直提防私通书信、提防朝堂勾连,偏偏漏掉了这藏在书卷之下、眼神之间的儿女私情。
雨越下越密。
冯昭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不能失态。此地万万不可发作。
她冷冷扫过二人,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如冰:
“此处耳目众多,有些话,我不在此说。”
她看向冯熹,眼神严厉无比:
“你,随我回偏殿。即刻。”
随即她侧过脸,看向崔惠姑,目光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崔小娘子安心在阁中禁足自省。往后,但凡冯姑娘入阁,宫女半步不得离开,不许再有片刻无人看管。”
等于直接掐断了所有可以短暂独处的机会。
崔惠姑垂首,额前碎发被雨雾微微打湿,低声应道:“遵命。”
她抬眼飞快望了冯熹一眼。一眼里面,藏满担忧、愧疚、无可奈何。
冯熹心口绞痛。千般话语,半句都不能讲。只能攥紧手心,压下所有情绪,对着崔惠姑微微颔首。
冯昭仪转身,衣摆扫过廊下积水,大步向外走去。
冯熹紧随其后。踏出典籍阁朱门的那一刻,身后沉重大门轰然闭合。
门内,是禁足囚阁,是孤立无援的崔惠姑。
门外,是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心事被最亲近的姑母撞破。隐秘情愫摊开在日光的边缘。往后,不止朝堂权谋要争,这份见不得光的情意,也要在刀锋之上苦苦拉扯。
一路回往偏殿,冷雨扑面。冯熹心乱如麻。
她清楚,姑母绝不会轻易放过这件事。一场关于情义、家族、生死的对峙,正在偏殿中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