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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路断书残 通往京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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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京城的官道之上,崔家护送证物账册的车队,正日夜兼程赶路。
箱匣之内,完整记录着粮车抵达时辰、州府推诿的证词、各级官吏的签押回执,那是崔惠姑与冯熹全部的指望,是撕破平阳王谎言唯一的物证。
可平阳王布下的拦截,早已等候在必经的山谷隘口。
夜色沉沉,山林暗影重重。一队伪装成山匪的王府私兵骤然杀出。护卫奋力抵抗,终究寡不敌众。
火光一闪,存放全部账册的木匣被投入烈火。
一卷卷辛苦留存的笔录、签押文书,在烈焰之中卷曲、化为灰烬。
少数几名幸存者拼死突围,向着京城方向奔逃,想要把噩耗送进皇宫。
深宫典籍阁,依旧是一派沉寂。
白日冯熹依照规矩入阁清点藏书,身侧始终跟着两名随行宫女,视线时刻落在二人身上。不能私下低语,不能靠近半步,交谈只能限于典籍卷宗的公务。
案上摊着泛黄的书页,指尖抚过竹简,二人对话,句句皆是藏书校勘。
“这卷《晋史》页码错乱,需要重新编排。”冯熹垂着眼,翻动竹简,声音平稳如常。
崔惠姑坐在对面,指尖捏着毛笔,笔尖悬在纸面,久久没有落下墨痕。她看似在核对书目,余光却牢牢锁着冯熹,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焦灼。
“自老仆离乡,算时日,证物车队早该抵京。至今没有半分消息。”崔惠姑压低音量,几乎只有唇齿微动,“会不会路上生出变故?”
冯熹手中竹简微微一顿,面上神色不变,继续整理书页,嘴唇几乎没有张开,用气音极轻回应:“我也在悬心。三司衙门那边,我借调取档案的机会打探过,没有收到山东送来的卷宗。”
身旁宫女就站在数步之外,不敢有半分逾矩。明明面对面坐着,却如同隔着一道无形高墙,连倾诉担忧都要如此小心翼翼。
“若是账册毁了……”崔惠姑的声音微微发颤,后半句咽回喉咙,不敢继续说下去。
若是账册焚毁,便再无实物可以驳斥云州刺史的伪证。崔家的冤屈,再也无从昭雪。
冯熹抬眼,飞快望她一眼,眼神沉凝坚定,依旧用气音回复:“还不能下定论。或许路途耽搁。千万稳住心神,不可外露忧色,旁人时时刻刻盯着你的神态。一旦你心神大乱,便会被当做心中有鬼。”
崔惠姑缓缓合上双眼,长长吸一口气,再睁开,重新恢复那副沉静自持的模样,落笔在书目簿上写下文字。
就在此时,阁门外传来动静。
一名内侍奉平阳王之命前来典籍阁巡查,要查验禁足期间崔惠姑有无私藏书信、暗通外界。
侍卫推开朱红大门,一行人大步踏入庭院。
“奉王爷吩咐,前来搜查典籍阁所有房舍物件。”
侍女们纷纷躬身避让。
崔惠姑缓缓起身,立于案前,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慌乱。
冯熹下意识往前半步,挡在案册之前。
内侍冷眼扫过二人,带着下人翻查书房、卧房,书架、箱笼、床榻尽数仔细翻看,纸张散乱一地。
一番彻查,自然寻不到任何密信。
可内侍目光落在桌案二人方才校对的书卷上,似笑非笑开口:“崔小娘子禁足自省,还劳烦冯姑娘日日过来相伴整理典籍,倒是勤勉。”
话语暗含敲打,意在暗示二人过从甚密。
冯熹从容拱手应答:“乃是昭仪娘娘安排,清点宫中旧藏典籍,分内公务,不敢懈怠。全程皆有宫女陪同,一举一动皆可作证。”
内侍挑不出错处,悻悻带人离去。
人一走,庭院重归安静,只余下满地被翻乱的纸页。
崔惠姑弯腰,默默弯腰捡拾散落一地书卷,肩头微微绷着,压抑心底翻涌的恐慌。
冯熹也俯身,隔着半张案几,伸手拾起竹简。两人的手,好几次几乎就要碰到,又硬生生同时收回。
咫尺之间,不敢触碰。
“方才那人,是平阳王的人。”崔惠姑低声道,“往后搜查只会越来越频繁。”
冯熹点头,眉头紧锁:“他在试探。既试探你有没有私通外界,也试探我敢不敢公然护你。”
黄昏时分,冯熹公务完毕,按规矩必须离开典籍阁。
临踏出阁门的一刻,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趁着换班混乱,偷偷塞来一张揉得皱巴巴的小纸条,塞到冯熹袖管。
是自山谷死局拼死逃回来的人,辗转托人递出来的只言片语。
回到冯昭仪偏殿之外僻静回廊,冯熹避开旁人,躲在廊柱阴影下展开纸条。
寥寥数语,字字刺骨。
“隘口遇袭,账册尽焚,人多死伤,物证无存。”
冯熹指尖猛地一颤,纸片险些从手中滑落。
心中一直害怕的最坏结局,终究成真。
全部证物,化为飞灰。
所有筹谋、所有隐忍、所有期盼,一瞬间轰然崩塌。
物证已灭,口说无凭。
云州刺史的谎言,再没有东西可以推翻。
崔惠姑,崔氏全族,就此陷入死局。
晚风穿过长廊,吹得纸片边角瑟瑟抖动。
她站在阴影之中,只觉得浑身寒气从脚底一路窜上头顶。
“冯姑娘?”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冯熹迅速攥紧纸条,转头,看见冯昭仪身边的大侍女正向这边走来。她强压下脸上所有惊惶,将纸条死死攥在掌心,指尖几乎将纸捏得粉碎。
“娘娘唤你过去。”
“知道了。”
冯熹将那一张承载噩耗的纸片,悄悄揉碎,顺着廊下缝隙撒落,细碎纸屑随风飘散,如同那已经焚毁在山谷之中的万千账册。
走进偏殿,冯昭仪端坐案前,似乎已经预料到什么,抬眼看向她苍白的面色。
“看你的神色,该是收到消息了。”
冯熹垂首,声音干涩:“账册,半路被截,尽数烧毁。”
冯昭仪轻轻闭了闭眼,一声悠长叹息:
“平阳王,下手果决。如今人证物证俱毁,崔家,再无自辩之本。”
“难道,就再无半分出路吗?”冯熹抬眼,眼底压着不甘。
“出路。”冯昭仪淡淡重复这两个字,眼神悲悯又现实,“物证消亡,流言已成,君王心中成见已生。现如今摆在崔氏面前的,只剩下两条路。要么认罪领罪,保全部分族人性命;要么死扛到底,迎来的便是三司重审,全族牵连。”
这一番话,像一块巨石重重压在冯熹心上。
她脑海中浮现典籍阁内,崔惠姑安静独坐槐下的模样。
那个还在苦苦等待证物抵达、苦苦期盼真相大白的人,还被蒙在鼓里,尚不知道,她全部的希望,早已在荒山野岭烧成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