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咫尺隔渊 秋风穿庭, ...
-
秋风穿庭,卷落满地黄叶,簌簌声响落在死寂的典籍阁里,竟像无尽叹息。
院中侍女远远退立廊下,禁军铁甲立在门外,视线如网,密密覆着这座被软禁的小院。
从今往后,无私语,无独处,无灯下对坐筹谋。
所有温存与默契,都要藏在规矩之下、目光之内、无人敢察的方寸之间。
崔惠姑坐在石凳上,迟迟未起身。
月色初升,薄薄一层冷光落在她月白衣襟,衬得她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禁足数日,她不曾失态、不曾落泪,依旧端着世家女官所有的体面与自持,可眼底那点温润光亮,已经一点点熄灭下去。
冯熹立在她面前两步之外。
仅仅两步。
却是从今往后,逾越不得的天渊。
方才冯昭仪的告诫还沉沉压在心头——避嫌、远之、勿私交、勿再牵绊崔氏。
她若再与崔惠姑近身低语,便是授人以柄,牵连冯家,彻底断了日后所有翻盘余地。
可看着眼前人孤寂端坐的模样,冯熹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呼吸都滞涩半分。
从前皆是她护前路、她筹大局、她替崔家挡风雨。
如今风雨倾覆,大厦将倾,她却被逼得只能站在远处,眼睁睁看着她孤身被困、无人相援、百口莫辩。
崔惠姑抬眸,静静望着她。
目光很轻,却落得极沉。
“你不必为难。”她先开口,声音很轻,温温软软,却藏着彻骨的凉,“昭仪娘娘说得没错。如今局势,离我,是你的生路。”
冯熹喉间发紧,低声道:“我从没想过要离。”
“可你必须离。”
崔惠姑微微垂眼,指尖轻轻拂过石凳上堆积的落叶,动作温柔又荒凉。
“我如今是戴罪待查之身,崔氏摇摇欲坠,人人避我不及。你前程正好,陛下留意、娘娘栽培,步步皆是青云路。你若继续与我纠缠,便是自毁前程、自陷泥沼。”
她抬眼再望冯熹,眸底映着月色,清透亮人,却含着极克制的酸涩:
“冯熹,你帮我、护我、为崔家筹谋这么久,已经够了。是我连累你。”
这句“连累”,像细针,狠狠扎进冯熹心底最深的愧疚里。
没人比她更清楚——
不是崔惠姑连累她。
是她带着前世悔恨闯入她的人生,是她自以为是的筹谋引来了更狠的反噬,是她明明预知倾覆,却依旧挡不住大势倾颓。
冯熹往前微倾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声吞没,字字沉重:
“从不是你连累我。是我心甘情愿。”
院中无风的一瞬,周遭彻底安静。
廊下侍女垂首不敢动,门外禁军静默伫立,整座典籍阁,仿佛只剩她们二人的呼吸。
崔惠姑怔怔看着她。
从前的冯熹,恭顺、谨慎、克制,永远守着主仆分寸,永远内敛隐忍,从不会将心绪直白袒露。
可此刻少女眼底翻涌的执拗、痛楚、不甘,浓烈得藏都藏不住。
崔惠姑心口轻轻一颤,酸涩瞬间漫上来,漫过五脏六腑。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极淡、极轻,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无人读懂的温柔:
“心甘情愿……又能如何?深宫之中,心甘情愿,最无用。”
她被困禁足,消息断绝。
她被勒令避嫌,不得近身。
她们一个囚于阁中,一个困于规矩。
咫尺相对,却比千山万水更难相护。
冯熹望着她苍白的笑,心口剧痛,忍不住开口,嗓音微哑:
“惠姑,你是不是……怨我?”
怨她筹谋失误,让善举变祸局。
怨她明明步步算计,却终究护不住崔家。
怨她如今只能站在这里,眼睁睁看着她跌落深渊。
崔惠姑闻言,轻轻摇头。
她忽然抬手,极轻、极慢,避开所有人视线,指尖擦过冯熹的袖口边。
没有触碰肌肤,只是一片衣料相擦,微凉一瞬,即刻收回。
动作极快、极克制,却温柔得近乎珍重。
“我不怨你。”
她望着冯熹的眼,一字一句,轻声道:
“我只心疼你。”
心疼她日日如履薄冰。
心疼她背负太多不属于她的沉重。
心疼她明明聪慧通透、步步周全,却要陪着崔家一起熬这场无妄之灾。
冯熹浑身一僵。
前世今生,所有人都以为她是报恩、是算计、是权衡、是铺路。
唯有崔惠姑。
在自己身陷绝境、家族倾覆、前路尽毁之时,不怨、不恨、不求回报,只心疼她辛苦。
两世积压的酸楚、悔恨、执念,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她几乎控制不住眼底湿热,硬生生压回去,垂眸稳声:
“我不会放手。就算不能私谈、不能近身、不能传信。我也不会放手。”
“往后我入阁公务,旁人在场,我不能与你多说一字。”
“但你记住。我在。”
“只要我还在宫里、还在陛下视线之内、还能站上分毫高度——我就会替你等真相、等账册、等平反之日。”
崔惠姑静静听着,月色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轻轻颤动。
她知道冯熹说的是真的。
也知道,这句话背后,是冯熹拿自己的前程、自己的安稳、自己的一生赌来的承诺。
良久,她轻轻颔首,声音轻得像叹息:
“好。我信你。”
短短两字,倾尽所有托付。
乱世深宫,人心叵测,人人趋利避害。
她一无所有、身陷囹圄之时,依旧愿意全然信她。
冯熹抬眼,深深望着她。
眼前人温雅端宁、风骨未折,哪怕身处囚笼,依旧清澈善良。
这是她前世护不住、这一世拼尽所有也要护住的人。
“你在阁中,好好保重。”冯熹压着所有情绪,低声叮嘱,“不必焦虑、不必自苦、不必绝望。账册在路上,真相在路上。平阳王布下天罗地网,未必能一手遮天。”
“我等你。”崔惠姑看着她,轻声道,“我在阁中,等你带我出去。”
不是等崔家翻盘。
不是等洗清污名。
是等她。
等冯熹,带她走出这座困住她的清秋囚阁。
两人目光静静纠缠。
千言万语,尽数压在眼底。
克制、隐忍、牵挂、深情、愧疚、托付……万千情绪,无人窥见。
廊下侍女终于轻声上前,躬身提醒:“冯姑娘,时辰不早,该出宫院了。娘娘吩咐,不可久留。”
一语打破静谧。
规矩如山,硬生生拆开咫尺相对的两人。
冯熹闭了闭眼,压尽眼底波澜,再度抬眼时,已然恢复恭顺平静。
她对着崔惠姑,依规矩微微屈膝行礼。
制式、疏离、无可挑剔。
“崔小娘子安好,明日公务,再来伺候。”
一句制式应答,划开所有私情。
崔惠姑端坐石上,静静看着她,温声应:“去吧。”
没有多余话语。
可目光追随她的背影,一步一步,不舍别离。
冯熹转身,一步步朝院门走去。
穿过庭院、穿过落木、穿过清冷月色。
临出门前,她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在心底暗誓——
今生所有风霜、所有权谋、所有步步为营。
不为冯家荣宠,不为帝王恩眷。
只为有朝一日,扫尽阴霾,洗尽污名,还她清白,予她安稳。
院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铁甲侍卫驻守隔绝内外。
一院之隔。
里面是禁足孤影,岁岁清秋。
外面是步步杀机,漫漫权谋。
崔惠姑独坐槐下,望着紧闭的朱门,久久未动。
风落枯叶,满庭寂静。
她轻轻抬手,抚过方才微擦过冯熹袖口的指尖。
余温浅浅,却足以支撑她熬过这漫长囚困岁月。
她轻声自语,低低呢喃:
“我等你。
无论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