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固烬》会向瑶台月下逢

20、阁锁清秋 典籍阁的朱

　　典籍阁的朱漆院门之外，增设了两名禁军侍卫，铁甲寒光凛凛。

　　从此院门紧闭，不许外人随意入内，阁中人也不得私自踏出半步。禁足旨意下达，连同向外传递口信、捎带物件的通道一并封死。

　　秋风穿过庭院老槐树，枯黄的叶子一片片簌簌坠落，铺满青石地面。

　　崔惠姑被禁足在这一方院落，身边只剩下两名贴身侍女。书信、口信一概不许送出，外界的消息也隔绝大半。她再也收不到山东宗族传来的只言片语。

　　冯熹回到典籍阁之时，侍卫将她拦下，按旨意细细盘问搜查，确认没有夹带信件，才准许入内。

　　踏入院中，满目冷清。往日翻书的沙沙声响不复存在。

　　崔惠姑独自坐在槐树下石凳上，一身月白长衫，鬓发依旧整整齐齐，只是面色灰白，眼神空洞地望着飘落的树叶。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回过头。

　　“你回来了。御书房的事，我已经听闻。”崔惠姑声音很轻，听不出悲喜，“禁足于此，族人尽数停职待查。平阳王如愿以偿。”

　　冯熹走到她对面站定，四周侍女都被远远支开，四下只有风吹树叶的声响。

　　“是我谋划不周。捐粮这一步，反落入圈套。”冯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愧疚，“我本想寻一条缓冲生路，却反倒加速危机到来。”

　　崔惠姑轻轻摇头，眼底泛起一层水光，却不肯落泪。

　　“不怪你。就算没有云州赈灾一事，平阳王也会寻别的由头。他要的本就是崔氏倾覆，有无过错，结局或许早已注定。”

　　世家大族，权柄耀眼，本就立于风口浪尖。

　　可明白道理，抵不过现实的煎熬。

　　“如今内外消息断绝。宗族在山东怎么样，朝中族人处境如何，我们一无所知。”崔惠姑指尖攥紧衣襟，“三司核查账目遥遥无期，云州刺史手握伪证不断上奏，我们连申辩的途径都没有。”

　　冯熹心中沉重。侍卫就在院门外，隔墙有耳，连说话都要万分谨慎，不敢谈及朝堂谋划。

　　“禁足只是隔绝对外联络，并未定罪。”冯熹压低声音，“陛下听进我那句留察待核，没有直接下严罚。还有一丝生机。”

　　“生机？”崔惠姑苦笑一声，“如今崔氏朝中臂膀尽去，名声毁于北地流言，我被困在此地，动弹不得。生机又在何处？”

　　冯熹蹲下身，与她视线平齐，低声道出仅剩的险招。

　　“如今唯一的破局点，就是云州那一套完整账册人证。只要能够把崔家手中的原始记录平安送入京城三司衙门，便可推翻云州刺史的一面之词。可现在，阁门封锁，我们没有办法向外传话。”

　　二人都心知，想要把消息递出去难于登天。院门有禁军把守，所有出入人员都要搜身审查。想要托宫人暗递，宫内遍布平阳王安插的眼线，一旦败露，便是株连。

　　正说话间，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冯昭仪身边的大侍女前来，点名传唤冯熹。

　　“冯姑娘，娘娘传你即刻前往偏殿。”

　　崔惠姑神色一紧，无声望向冯熹。

　　冯熹微微颔首，示意她安心，转身跟着侍女离去。

　　冯昭仪的偏殿之内，气氛冷得像结了薄冰。

　　案上摊着各方递上来的密报，冯昭仪端坐椅上，目光沉沉落在冯熹身上。

　　“如今局面，你亲眼所见。崔惠姑禁足，崔氏岌岌可危。”冯昭仪缓缓开口，“平阳王已经数次旁敲侧击，打探你与崔惠姑私下往来的全部细节。宫中不少人已经注意到你们过往过从甚密。”

　　“姑母。”

　　“我能保你一时，保不得一世。”冯昭仪语气严厉，“从今日起，无事不要再去往典籍阁院内与崔惠姑私下会面。避嫌。再继续纠缠，冯家会被一同拖入泥沼。一旦平阳王抓住把柄，冯家百年基业，付诸流水。”

　　冯熹心口一痛。

　　远离崔惠姑，便是让困在阁中的她彻底孤立无援。可姑母所言，句句是现实。

　　“崔惠姑如今身陷绝境，若是我就此避开，院中便只剩她一人。”

　　“那是崔家的劫数。”冯昭仪打断她，声音没有半分缓和，“朝堂亲情，从来都分轻重。你要想清楚，你是谁，你背负的是冯家。”

　　冯熹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起，指甲掐进掌心。一边是道义良心，一边是整个冯家的安危。两难撕扯。

　　“侄女明白。”许久，她低声应答。

　　“明白便好。”冯昭仪神色稍缓，“不过，我也不会叫你做薄情之人。公务之上，整理典籍需要，你可以照常入阁，只是必须有宫女在旁陪同，不许二人独处半分。私下密谈，一概不许再有。这是我的底线，也是保全你最后的法子。”

　　这已经是冯昭仪能够退让的最大限度。

　　离开偏殿，暮色已经笼罩宫阙。

　　冯熹折返典籍阁。侍卫依旧守在大门两侧。

　　踏入庭院，崔惠姑还坐在老槐树下，静静等候消息。看见只有冯熹一人归来，她从冯熹凝重的神色之中，读出了几分结果。

　　“昭仪娘娘，要你远离我，是吗？”崔惠姑轻声问道。

　　冯熹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往后，我入阁处理典籍公务，会有旁人在场。不能再像从前一般，树下密谈。”

　　秋风掠过院落，落叶盘旋飘落，落在二人之间。

　　崔惠姑浅浅一笑，那笑容带着无尽苍凉。

　　“我懂。换作是我，也会如此。冯家不能因我而覆灭。”

　　她抬起眼眸，望着高墙上方狭小的一片天空：

　　“纵然如此，我还是盼，那千里之外的账册，可以平安抵达京城。至少，还给崔家一个真相。”

　　可深宫重重罗网，千里关山阻隔。

　　那份洗清冤屈的证据，此刻正行驶在北上前往京城的路途之上，却早已落入平阳王布下的拦截圈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