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固烬》会向瑶台月下逢

2、初见青衫 掖庭的

　　掖庭的廊下冷风微微，料峭春寒还未散尽。

　　冯熹拢了拢身上青布襦裙的袖口，跟着姑母冯昭仪身后一众宫人，缓步往正殿走去。脚下青砖微凉，踩在上面，每一步都走得极轻。

　　周遭往来宫女内侍往来穿梭，语声细碎。人人都晓得，今日清河崔氏有女送入宫中，崔家乃是山东高门，诗书传家，便是入宫做女官，也与寻常掖庭奴婢全然不同。

　　冯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覆下一层浅淡的阴影，旁人瞧来，只当是个怯懦安分的小宫女。可唯有她自己知晓，胸腔之中，一颗心跳得极重。

　　前世的一幕幕，刑场冷雨，那道怅然回望的眼神，反反复复在脑海里盘旋。

　　快见到了。

　　时隔一世，她又要再见到崔惠姑。

　　她不敢抬眼张望，生怕眼底翻涌的情绪被旁人看破。如今她还只是个没入掖庭的罪家孤女，无权无势，一举一动皆受人注目，半分错处，便可以招来灭顶之灾。

　　“入殿。”

　　内侍一声唱喏，众人依次踏入殿内。

　　殿中炭火温煦，熏香淡淡漫开。冯昭仪端坐上位，一身华美的锦缎宫装，神色雍容。殿中另一侧，立着一名少女。

　　一身月白青衫，裙摆素雅，并无繁丽珠玉首饰，只鬓边簪一支简单玉簪。身姿亭亭，脊背挺直，双手规矩交叠放在身前。

　　正是少年时的崔惠姑。

　　尚没有后来历经深宫磋磨的沉郁，眉眼干净温润，眼波清和，像一卷刚刚展开来的素色诗笺。

　　冯熹的呼吸，骤然顿了半拍。

　　隔了数步远的距离，就这么静静望着那人。前世半生的执念、悔恨、亏欠，千头万绪一齐涌上心口，几乎要压得她喘不过气。

　　黄泉那匆匆一瞥终究是虚幻，此刻才是活生生站在眼前的人。

　　她好好的，没有牢狱之灾，没有刑场屠戮，崔氏满门亦安好。

　　一切悲剧，皆尚未发生。

　　“崔氏女惠姑，见过昭仪娘娘。”

　　少女语声清润，不卑不亢，屈膝行礼。礼数周全，却不见半分刻意谄媚。

　　冯昭仪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颔首：“清河崔氏家学渊源，闻你饱读诗书，擅工书画，今后入宫中掌管典籍，当恪尽职守。”

　　“惠姑谨记娘娘教诲。”崔惠姑再行一礼。

　　殿中其余宫人皆低眉敛目，不敢随意打量高门来的小娘子。唯独冯熹站在队伍末尾，克制着翻涌的心绪，死死按住想要上前的冲动。

　　她如今身份卑微，贸然搭话，于崔惠姑非但无益，反而会拖累对方。一个是罪臣遗孤掖庭奴婢，一个是世家送来的女官，身份云泥之别，若是走得过近，落在旁人眼中，便是一桩话柄。

　　不能急。

　　这一世来日方长，她不必逞一时冲动。

　　冯熹暗暗攥紧了袖中的手掌，指甲轻轻陷进掌心的皮肉，借那一点微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崔惠姑礼毕，直起身来，目光随意扫过殿下一众宫人。

　　视线缓缓移动，最后落在了站在末尾的冯熹身上。

　　四目匆匆相撞一瞬。

　　冯熹连忙垂下眼睑，掩去眼底汹涌复杂的情绪，摆出一副安分畏缩的模样，如同其余普通的小宫女一般。

　　可那一道温和的目光，却没有立刻移开。

　　崔惠姑瞧着这个身形单薄、眉眼清秀的小姑娘，一身掖庭粗布衣裙，脊背却挺得很直，明明神态怯懦，眼底深处，又藏着一点说不出的沉静。

　　她知晓宫中多有获罪没入掖庭的子女，想来，这也是一个命途坎坷的孩子。

　　一念及此，崔惠姑的眉眼间，便多了几分恻然。不过众目睽睽之下，她亦没有多做表露，很快收回目光，安静立在一旁听候吩咐。

　　短短一眼，于崔惠姑而言，不过是初见一个陌生宫人。

　　于冯熹，却是两世的重逢。

　　殿内的问话还在继续，冯昭仪交代崔惠姑典籍阁的差事，言语之间颇多体恤。

　　冯熹站在角落，耳边听着周遭的言语，心里已经飞快盘算开来。

　　典籍阁，那便是往后崔惠姑常待的去处。那里藏书万卷，来往人不算繁杂，相对后宫别处，已是清净之地。前世，她们最初相识，也便是在典籍阁。

　　只是前世，往后不过数年光景，祸事便悄然埋下。鲜卑宗室对汉家世家的猜忌，朝堂暗流涌动，一桩桩一件件，最终汇成倾覆崔氏的滔天巨祸。

　　她要提前布局。

　　先要站稳脚跟，脱离掖庭底层，再寻合适的缘由，能够名正言顺去往典籍阁，靠近崔惠姑。

　　暗中为她扫去周遭潜藏的危机，不动声色化解崔氏将要面对的朝堂风波。

　　万不可重蹈前世覆辙。

　　正思忖之间，忽听得冯昭仪开口，点到了她的名字。

　　“冯熹。”

　　冯熹心中一凛，连忙出列，屈膝跪倒在地：“奴婢在。”

　　冯昭仪淡淡看向自己这个侄女，北燕亡国之后，冯家剩下的骨血已然不多。这孩子性子素来安静，只是身处掖庭，总要磨砺一番。

　　“往后，你便去典籍阁，做洒扫侍奉。跟着崔小娘子，多学几分规矩。”

　　一语落下。

　　冯熹猛地抬眸。

　　连她自己都未曾料到，机缘，竟来得这样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