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固烬》会向瑶台月下逢

3、阁中砚冷 旨意落下来

　　旨意落下来的那一刻，冯熹伏跪在冰凉青砖之上，心口轰然一震。

　　她原本还在心中筹谋，该寻何等由头，方能求得去往典籍阁当差，万万没有想到，姑母冯昭仪竟直接将她拨到了崔惠姑手下做洒扫宫人。

　　是机缘，亦是考验。

　　殿内静悄悄的，周遭宫人的目光若有似无落在她身上。有人暗自艳羡，也有人心中揣着揣测。冯昭仪虽未曾明着抬举她，可把罪家出身的侄女，派去跟随世家女官当差，已经是旁人求不来的际遇。

　　冯熹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恭恭敬敬叩首：“奴婢，遵娘娘吩咐。”

　　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异样，依旧是那副温顺谦卑的模样。

　　垂首之时，余光悄悄望向身侧的崔惠姑。

　　少女闻言也是微微一怔，侧过头，目光落到跪在地上的冯熹身上。

　　她方才只当这是掖庭里一名寻常小宫女，却原来是冯昭仪的亲侄女。北燕覆灭，冯家零落，这般金枝玉叶，如今却沦落为执帚洒扫的奴婢，想来身世亦是凄苦。

　　崔惠姑心底又添几分恻隐，面上依旧守着分寸，对着上位的冯昭仪微微欠身：“娘娘放心，惠姑自会好生照拂。”

　　“你知便好。”冯昭仪摆了摆手，“都退下罢。”

　　众人依序行礼告退，缓步走出正殿。

　　春日的天光铺在宫道石板上，风卷着庭前细碎花瓣，零零落落吹过脚边。

　　崔惠姑走在前头，月白青衫衣角随风轻晃。冯熹提着一把竹制扫帚，不远不近跟在她身后，隔着两步的距离，不敢逾越半分。

　　身份之别横在二人之间，她如今只是洒扫奴婢，连并肩同行的资格都没有。

　　一路穿过重重宫廊，远离了后宫喧嚣的殿宇，便是典籍阁。

　　此处背靠宫墙，庭院种着几株老槐树，枝叶初抽新芽。楼阁两层，内外皆立着书架，卷帙浩繁，墨香书卷气扑面而来，少了后宫脂粉喧嚣，格外清静。

　　“往后你便在此处当差。”崔惠姑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向冯熹，语声温和，没有半分上官的倨傲，“阁中差事不算繁重，白日洒扫除尘，整理书卷，夜里值守小心灯火便够。不必太过拘谨。”

　　冯熹垂眸行礼：“多谢崔小娘子提点，奴婢记下。”

　　她抬眼一瞥，看见案几之上摆着一方端砚，数支狼毫，摊开半卷尚未写完的诗稿，墨迹还未干透。想来方才在殿中之前，崔惠姑便在此处读书写字。

　　崔惠姑见她安分，便不再多言，转身走到书案旁坐下，指尖轻轻抚过泛黄的书卷，埋首于典籍之中。

　　冯熹拿上扫帚，静静在阁内劳作。

　　扫帚划过地面，沙沙轻响，她打扫书架缝隙，拂去架上薄尘，目光却总不由自主，悄悄落向那道伏案的青衫身影。

　　前世无数记忆扑面而来。

　　也是这一座典籍阁，年少的她们便是在此相交。那时候的崔惠姑，也是这般，埋首书卷，眉眼温软。后来深宫风波迭起，二人能够得片刻喘息，也多是躲在这满架藏书之间。

　　可最后，一切尽数毁于朝堂权衡。

　　冯熹握着扫帚的手指，不觉微微收紧。

　　“哗啦。”

　　指尖力道失了分寸，书架边缘一卷竹简被碰得微微滑落，眼看就要摔落在地。

　　冯熹心神一凛，急忙伸手接住。

　　声响不大，却还是惊动了案前的崔惠姑。

　　崔惠姑抬首望过来，见她手忙脚乱扶住竹简，单薄的身子微微绷紧，仿佛生怕做错一事便要受责罚。

　　“当心些，莫要磕碰了简册。”崔惠姑轻声开口，并无责备之意。

　　“是奴婢莽撞。”冯熹连忙把竹简放回原位，低头请罪。

　　崔惠姑放下手中书卷，起身缓步走过来，目光落在冯熹的手上。少女手掌纤细，方才攥握竹帚，指节已经泛出淡淡的青白。

　　“你原不是做粗活的出身。”崔惠姑轻声说道，语气带着一点叹息，“北燕旧事，造化弄人。到了此处，不必事事如履薄冰，阁中并无旁人苛待你。”

　　冯熹心口猛地一颤。

　　偌大一座皇宫，人人看见她，看见的都是亡国余孽、掖庭罪奴。或鄙夷，或忌惮，或是看在冯昭仪的面上假意体恤。唯有眼前这个人，一眼便能看穿她外壳之下的身不由己。

　　一如前世。

　　两世重叠，万般情绪堵在喉咙，几乎要溢出。冯熹死死咬住内里唇瓣，将所有汹涌全部压下去。

　　她万万不能表露分毫异样。若是叫崔惠姑察觉自己带着前世记忆，后果不堪设想。

　　冯熹依旧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颤，声音微微放得低弱，装作出身世飘零、怯懦孤苦的模样：“奴婢命薄，只求安分当差，苟活于宫中，便已知足。”

　　崔惠姑见她不愿多谈自己身世，也不追问，只淡淡点了点头，转身重回书案。

　　“阁后小屋便是你歇息之处，无事便去那里稍作歇息，不必一直立着。”

　　“谢小娘子恩典。”

　　冯熹躬身应下。

　　阳光穿过木格窗棂，落在满地书卷之上。

　　冯熹继续手中的活计，目光望向窗外高墙。

　　典籍阁看着清静安宁，可高墙之外，朝堂暗流早已涌动。鲜卑宗室对汉人士族的猜忌，如同潜藏地下的暗火，只待一个时机，便会燎原。

　　崔氏如今风光，危机却早已潜伏。

　　她站在这里，终于有了靠近崔惠姑的资格。但这仅仅只是开始。

　　想要护住一个清河崔氏，想要改写那一场灭门惨祸，仅仅守在典籍阁之中远远不够。

　　她要往上走。要积攒力量，要看清朝堂每一处漩涡。

　　哪怕双手再度沾染权谋风霜，这一世，也绝不会再让刑场冷雨，落在眼前这人身上。

　　暮色渐渐漫进楼阁，槐树叶影在地面晃出斑驳纹路。

　　崔惠姑握着毛笔，笔尖落于宣纸，落笔写下一行诗文。偶一抬眼，望见那个瘦小的青色身影，正安静整理书架，背影孤伶。

　　心底只余下一丝淡淡的怜惜，全然不知，身旁这个小宫女的胸膛里，装着整整一世沉重的悔恨与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