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固烬》会向瑶台月下逢

1、前尘尽灭，故魂归来 太和十

　　太和十四年，秋霜漫过永固陵的阶石，北地朔风卷着枯黄的木叶，一阵阵撞在陵寝冰冷的石墙上。

　　冯熹卧于锦榻之上，油尽灯枯。

　　这一生，她是文明太后，两度临朝，定均田，立三长，压宗室豪强，掌大魏半壁河山。朝野之内，人人畏她威权，敬她手段，史书将来，必会浓墨重彩记下她的功业。

　　可弥留之际，万千功业尽数消散，心间盘旋不去的，只有一个名字——崔惠姑。

　　世人皆言冯太后杀伐狠绝，罗织罪名将清河崔氏一支满门诛杀。史官落笔寥寥数语，一笔将崔家的倾覆归作她的猜忌与刻薄。

　　唯有冯熹自己清楚，那是她一世解不开的劫。

　　当年鲜卑宗室忌惮汉家世家势力坐大，步步紧逼，冯氏一族安危悬于一线。万般掣肘之下，她不得不亲手构陷罪名。刑场那一日冷雨潇潇，泥水漫过青石，崔惠姑立于囚车之中，一身单薄素衣，不见愤懑，不见唾骂，只遥遥向着宫城的方向望来。

　　那一眼，无恨，只有淡淡怅然。

　　自少年入宫，掖庭寒苦，人人或欺她罪奴之身，或趋奉她后来的权势。唯独崔惠姑，看得穿她外壳之下的惶惑孤苦。不以贵贱待她，以诗书相交，以真心相付，是漫漫长深宫里面，唯一一点温热。

　　她得了天下，守了社稷，保全族人，却亲手碾碎那一点温暖。

　　往后数十年，身居九重，权柄在手，夜夜孤对烛火。荣华万千，到底填不住心底那处空洞。

　　“若有轮回……”

　　她喉头微动，心底只余下这一念。愿抛却太后尊荣，舍弃朝堂功业，但求护那人一世平安，不必受刑戮之苦。

　　意识渐渐沉落，魂魄离体，坠入茫茫黄泉。

　　阴风呼啸，亡魂往来如织。滚滚虚影之间，她竟看见那道熟悉的青衫身影。

　　崔惠姑就立在不远之处，还是年少模样，鬓发齐整，眉目温润，不见刑场的狼狈，一如二人初逢之时。

　　冯熹心口剧痛，脚步踉跄，伸手便想去碰对方的衣袖。指尖堪堪将要触到，忽然黑雾翻涌，凄厉风声骤起，两股魂魄被一股巨力硬生生扯开。

　　天旋地转，万念俱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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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主！快醒醒，该随冯昭仪前去请安了。”

　　清脆的女声在耳边响起，一只轻柔的手轻轻推搡她的肩头。

　　冯熹猛地睁开双眼。

　　黄泉的刺骨阴寒一扫而空。入目是半开的木窗，初春晨光穿过窗格，落在青蓝色的床幔上，融融暖意铺散开来。

　　她下意识抬起手。

　　纤细、单薄，掌间没有批阅奏章磨出的薄茧，也没有半生杀伐沉淀的冷硬。那是一双属于少女的手。

　　她慌忙坐起身，低头看向自己身上，一身粗青的宫人襦裙，布料普通，正是掖庭底层宫女的服制。

　　鬓边发丝柔软，脸上尚带着未褪尽的稚气，眼底没有历经权斗的沉沉沧桑。

　　不是垂暮将死的文明太后。

　　是十岁的冯熹。

　　北燕已经覆灭，父族获罪，她沦为罪家之女没入掖庭为奴，依靠姑母冯昭仪照拂，在宫里面尚且步履维艰，前路茫茫。

　　她回来了。

　　一切悲剧尚未发生，崔惠姑尚在人间，崔氏一族也还没有迎来那场灭顶的祸事。前世所有的罪孽、遗憾、悔恨，全都还停留在尚未落笔的将来。

　　一旁侍立的小宫女见她呆呆坐着，不由得又轻声提醒。

　　“今日清河崔氏送族中女子入宫，听说那一位崔小娘子，才学极好，昭仪娘娘或许会召见，咱们早些过去才不至于迟误。”

　　“崔小娘子……”

　　这四个字落进耳中，冯熹的指尖微微一颤。

　　是惠姑。

　　这一世，她还来得及。

　　面上依旧是那副温顺怯懦的宫人模样，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千万念头翻涌，最终只凝作一句无声的誓愿。

　　这一世，无论要付出何等代价，她绝不会再让崔惠姑重蹈前世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