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善举生垢 北地秋意早 ...
-
北地秋意早至。
官道之上尘沙飞扬,崔家运粮的数十辆粮车,裹着一路风霜,缓缓驶入受灾最严重的云州地界。
按照先前议定的规矩,粮车不入乡野、不经私手,直接停驻州府粮仓之外,等候官吏清点验收。
崔家随行管事步步谨慎,账目册页层层核对,每一笔数量、每一辆粮车标号,都逐条登记,只求滴水不漏。
可他们越是规整,暗处之人,越是不肯容他们安稳成事。
云州刺史本就是平阳王心腹,早早得了王府密令。
眼见崔家粮车抵达,他非但不即刻接手赈灾,反倒百般拖延。
白日推说仓吏不足、账房休沐,夜里借口天色已晚、不宜入库,硬生生将数十车粮食拦在城外官道上,晾了整整一日一夜。
秋日夜风凛冽,骤起寒凉,卷着尘土扑落在粮袋之上。
第二日清晨,官道旁忽然聚集大批流民。
有人暗中散播流言,一传十、十传百。
“崔氏世家运来粮食,却故意堆在城外不发!”
“是假意赈灾,博一个忠臣名声,实则根本不愿救百姓性命!”
“高官世家,从来都是做做样子罢了!”
流言如风,顷刻席卷整片流民群中。
百姓本就饱受旱灾之苦,心底积怨深重,一经挑唆,瞬间群情汹涌。
有人愤懑上前拉扯粮袋,有人跪地哭喊请愿,场面渐渐失控。
崔家管事大惊,连连出示官文、登记册页,反复解释:粮米早已抵达,是州府拒不接收。
可乱世流民,只看眼前冷暖,哪里听得纸面说辞。
远在深宫的典籍阁,此刻尚不知千里之外已然风起浪涌。
连日来宫中平静无波,冯熹依旧是三日偏殿学文书、闲时伴崔惠姑整理典籍。
崔惠姑日日等候家乡传信,心底焦灼难安,指尖时常无意识摩挲纸页,眉眼含忧。
“粮车早已抵达北地,按路程算,早该有消息传回。”崔惠姑立在窗前,望着高高的宫墙,“迟迟无信,我心底总觉得不安。”
冯熹站在她身侧,望着窗外沉沉天光,心头亦是隐隐发沉。
“平阳王蓄意针对,绝不会让赈灾一事顺遂落地。”冯熹低声道,“越是无声无息,越是暗藏祸端。他要的不是明面争斗,是暗中生垢,毁掉崔家这份功德。”
话音刚落,阁外匆匆跑来一名宫女,手持外宫传来的消息,神色慌张。
“崔小娘子!北地云州出事了!”
崔惠姑身子猛地一僵,呼吸骤然停滞。
“何事?”
“崔家捐粮滞留城外,流民暴乱,人人都说崔家假意赈灾、沽名钓誉,如今北地流言漫天,百姓怨声载道!”
短短几句话,字字如惊雷砸落。
崔惠姑脸色瞬间惨白,脚下微微踉跄,扶住身旁书案才勉强站稳。
她千防万防,防私交、防书信、防把柄,唯独没有料到对方如此阴毒——
不贪罪证,不构逆谋,只毁名声。
将一桩利国利民的善举,硬生生污成虚伪作秀、漠视民生。
“不是的。”崔惠姑声音发颤,眼底泛起湿意,“我父兄再三叮嘱依规行事,全程交由官府,从未有半分拖延……是州府刻意刁难,是有人故意栽赃!”
她清白世家,世代以儒德立身,最重名声气节。如今千里之外,家族清誉被肆意践踏,她身在深宫,无力辩驳,无力澄清。
看着她慌乱无助的模样,冯熹心口骤痛。
前世崔氏倾覆,始于失帝王信任、失士林声望、失百姓人心。
今日这一场流民流言,正是崩塌的开端。
“惠姑,稳住。”冯熹立刻伸手扶住她的小臂,掌心微用力,低声稳她心神,“现在慌乱无用,我们必须立刻止损。”
崔惠姑抬眸,眼底尽是茫然无措:“可我们能做什么?北地远隔千里,流言已经传开,百姓先入为主,如何挽回?”
“还有机会。”
冯熹眼神极定,思绪飞速理清破局之路。
“第一,立刻传信崔家管事,全程留存所有证据。粮车抵达时辰、州府拒收说辞、官吏推诿证言、一日一夜滞留记录,尽数存档。白纸黑字,留作自证清白的凭据。”
“第二,即刻上书州府、上报朝堂。不辩流言,不求美名,只求朝廷派专员核验赈灾全程,彻查滞留缘由。把‘崔家拖延’的污名,翻作‘地方官吏渎职推诿’的实案。”
“第三,借朝堂清流文士发声。崔家世代大儒,士林根基尚在。让中立文官出面,言明实情,平息民间流言。”
三条路,步步精准,直指死局。
崔惠姑心神渐渐稳住,慌乱褪去,只剩深重寒意。
“我即刻写口信,派人连夜出宫。”
可她们都心知肚明,此事已然伤及根本。
原本用来抵消猜忌、缓和帝王观感的功德,此刻反被扭曲成崔家虚伪邀功的罪证。
傍晚时分,御书房消息传入后宫。
朝中已有大臣将北地流民动乱、崔氏捐粮生乱一事上奏。
帝王拓跋濬听闻流言四起、百姓怨怼,面色沉冷。
殿内内侍悄悄传出话来:“陛下震怒,言世家沽名扰民,殊为失德。”
短短一句,定了半分基调。
冯昭仪即刻遣人传召冯熹。
偏殿之内,气氛肃冷如霜。
冯昭仪捏着手中简报,抬眼看向冯熹,目光锐利冰冷。
“你预判的稳局,如今变成祸局。”
“崔家赈灾一事,非但没有抵消猜忌,反倒惹来万民非议、龙颜不悦。平阳王不动一刀一剑,便让崔家声名扫地。”
冯熹垂首立在殿中,面色平静,无半分辩驳。
是她低估了平阳王的阴狠。
此人不争朝堂胜负,只毁人心声望,杀人不见血。
“侄女知罪。”
“知罪无用。”冯昭仪声音微凉,“如今陛下心中,已然埋下‘崔氏重名轻民、虚伪狡诈’的印象。往后但凡有人弹劾崔家,陛下都会先入为主,信上三分。”
她盯着冯熹,字字郑重:
“熹儿,你记住。深宫朝堂,最致命的从不是罪名,是人心。
民心失,君心疑,士林议。
崔家这一劫,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