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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共饮一碗无 你们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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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壶堂内。
那名医修手握药杵,将磨好的药粉包上递给了旁边挪着小步来来去去的小童,倏忽皱了眉,左思右想,那两人的脉象他都一一摸过,均灵脉微弱,他自然以为是两名方入宗门、修习不长的新弟子。可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对劲。
堂内灌入一通风,将一把半旧不新的伞吹了进来,一圈圈滚进他的脚下。
……是那两名弟子落下的伞。
医修:最见不得病患不当回事糟蹋自己。
他心烦意乱地扎好一包驱寒药,捡起伞去堂外,左顾右盼,还真瞧见了两人在树下。
呵,淋雨吟风弄月是吧。
他气势汹汹地走近,一人倚靠在繁繁桂花树下,另一人依偎怀中,垂头絮言。
交颈,显得格外亲昵。
医修气晕了,光天化日之下,竟如此不知遮拦。不对,是秋雨绵绵之下,竟如此不知保全自身!觉得自己就白出来一趟。
“你们俩——”
郁湜江岱不明所以,转头,迎面而来的是几叠药包!直愣愣砸在两人怀里。
医修怒气冲冲撂下一句话:
“伤风败俗!”
拂袖而去。
郁湜莫名地拎起扔来的药包,拴扎的绳线晃悠悠,缠绞在一起,油纸包跟着转了一圈。
“这是什么意思,刚忘给我们开药了?”
江岱神色略奇怪,视线停在了郁湜身上一会,“大抵是,回去吧。”
山雨连绵,一下即非轻易停下。山路泥泞潮湿,草木被雨雾氤氲笼罩,无论在哪望远看,都是灰茫茫一片,折煞意兴。就连最爱出门看热闹的林照堂都被淋蔫了,只好和程述在此顶着飘风的屋顶,枯坐木桌两侧。
两人坐在正堂前,程述甘于冷清,倒不觉难熬。
林照堂顺着他的目光看敞开的门,檐下四个小不点。
四个小童仰头看雨,大眼睛,红嘴唇,脸上表情如出一辙。
从左到右,依次张开口:
“雨。”
“雨。”
“雨。”
“雨。”
林照堂:……
林照堂收回目光,镇定自若:“我们为何要把小童带到此处来?”这是临时待客的小舍,程述住东边,林照堂住西边,串门很方便。串着串着,今日多了四个小童。
程述道:“晚来风急,他们住的房子置于迎风坡,昨夜,屋顶被风刮跑了。”语气淡淡,像是司空见惯。
林照堂额心跳了跳,发出真心实意一声:“啊?”
程述泰然。
林照堂摸了摸鼻子,心说难道穷成这样?,抬手给程述倒了一杯热茶,放下壶子,翘首:“循也兄诸日放下要务,仅陪我一人,实在教我不堪啊。”
程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睛很明白:你哪里不堪?
林照堂磨了磨牙,他这个前师兄是愈发刀枪不入,不吃这一套了!
“可循也兄数日不见嫂嫂,留待空房,可会予人怨怼?”
程述的唯独软肋,合该只有其道侣李今越了。
“我与她道侣数十载,相濡以沫,志一而同,不会在这般事上闹矛盾。”
林照堂悻悻,他这师兄真没意思。
.
俗话说病来如山倒。濮应然的身体一直不好,自然是一倒,一倒,再一倒。但濮应然有个习惯,病中不喜有人在榻边,只愿一人熬过去,这是他多年的习惯。
“咳,咳咳……”
哪怕孟嬴在隔壁,听着濮应然断续难平的咳嗽声,心急难言,也不好闯进去看着。
他知道,濮应然的底子从灭门的大火中逃出来的那天起就坏透了,隔三岔五一病痛,那人看似孱弱,内里却刚韧,不愿以病示人。
可孟嬴监督药也喝了,被子也掖上了,实在找不到进去的理由,只好一个人团团转。
他倚靠在门轴边,一脸郁闷,倏尔,听见里面呼唤:
“孟、孟师兄……”
孟嬴还以为幻听了,推门而入。
“怎么了!师弟。”
濮应然口唇发干,但好在精神气瞧着好了些许,孟嬴试了他的额头,不热不凉,摸不出名堂。
孟嬴皱眉:“再好不了,得去悬壶堂瞧了,哪有天天生病来的。”
濮应然摇头,一口气喘出来分了几截:“我找师兄来,是想问,师兄打算去李今越师姐那登名下山么?”
孟嬴想也不想,张口就答:“你病成这样,我下什么山。”
濮应然哑然,看着孟嬴的脸:“你不必如此……”
孟嬴说完就觉不对,险些给自己掌嘴一下,哪有这样说话,不是在给病人增加负担么。
“师兄若想去,无须过度考虑应然。”
孟嬴粗声粗气:“谁说我想了,我这……那什么,没几天就中期考核了,我论文还有几个小点和结语没写呢,哪有功夫下山。”
这也算半个实话,他是实打实草根出身,失去双亲后,流浪过不少地方,路经许多城,吃尽苦头,哪里没见过,山下情况都大差不差的,他好容易才上山的,真没想下去。
“师弟是想下山?”孟嬴琢磨着问。
濮应然眼里飘过一丝晦暗的情绪,微微低了头,又咳了两声,“还好。”又说,“没有的事。”
孟嬴:“成吧。”他有点二张和尚摸不着头脑,所以……师弟是为了确认他会不会离开,是舍不得么?
“害,你不用想那么多,你要下山我肯定去。不过,你这一阵风吹倒的架势,还是不去为妙。”孟嬴打量这人仿佛养不回来的身板。
濮应然淡淡一笑:“是。多谢师兄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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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病容憔悴惹人,另一端,小成舍里也有人愁眉苦脸,一筹莫展。
自打那包药被一起打包拎了回来,郁湜把伞晾在外头,低头一瞧,鞋上都是泥点子,衣摆也深深浅浅,索性去沐浴换了身衣服。
江岱也自顾自找了个房间,掂量了几秒,一脚踹开间空房,把抱着的碳堆起来,方砖简单堆了个放药罐的小灶,丢了天元峰出品的“摔易燃”,很快溢出一丝一缕的烟。
郁湜出来时,左右不见江岱,鼻尖倒闻到了炭火的味道,寻味而去。
江岱从床帘后出来,他也换了件新衣,衣带扎得不太紧,高束的马尾也多了不羁,他开口说:“别出去,先给你涂药。”
郁湜嗅了嗅:“可是我闻到……不对啊,这下雨天哪能着火?”
他顺着江岱示意的位置,后退到桌边扶着板凳坐上。头一侧,露出了肩胛拉伤那边的皮肤。
江岱在他耳边低声:“冒犯了。”伸手拉开他刚合上的衣襟,扯开露出一个肩头。
他先观察了红肿状况,才抹上膏药,淡淡的药味散发开。
郁湜觉得对方脸上八风不动,手上也手起衣落,口说“冒犯”二字,莫名好笑。
他很配合地自己扯住了一衽,任其动作。
庭院空空,屋里只有两人呼吸。外边雨水洗刷石板,万籁俱净,几分宁静。
郁湜过去挑小成舍选址,没事爱住在这儿,亦是喜欢此地的清静,后来虽说多了江岱一人,然,其为人也淡,秉性坚毅,多了一个靠谱、能让人心安的室友,也不赖。
直到药味越发浓郁,萦绕在鼻间。
郁湜才重新回神,这膏药味儿这么重吗,不对……是传自外边。
“……师兄,你有闻到什么味道不对吗?”
郁湜故作镇定。
江岱手里给揉开筋络,漫不经心道:“我煎了药。”
“什……”郁湜眼睛睁大,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自小不是什么金尊玉贵之躯,什么苦都很耐受,侍农桑、捉鱼浣衣,他都干过,唯一最深恶痛绝之事,视为人间世苦之最,即是喝药!
郁湜:“你开了其他房间的锁?”
“不曾,强开的。”
郁湜:?你说明白怎么个强开?
瞧见对方一言难尽的表情,江岱道:“放心,门完好,不扣你我灵分。”
郁湜竟然觉得对方在说笑,可是,你也没灵分啊,有灵幕了吗就灵分。
他艰难:“那……师兄你会煎药吗,难道从前家中还让你干这样的活儿……”江岱好歹出身名门,他只能祈祷对方把药煎坏了,这样可以名正言顺倒掉。
江岱停了手上动作:“师弟,我是剑修。”言下之意是,不可能没受过伤。
郁湜仍想垂死挣扎,“师兄,此药来路不明,我们就不要乱喝吧?”后方的人站起身,他从下往上一双眼带着愁绪看江岱,竟有几分楚楚可怜之感。
江岱没想到这位似乎从不知愁滋味的师弟,竟然畏惧的是这样一件小事。他轻声细语:“那药包一并束了张药方子,是驱寒用的。”
江岱手帮师弟穿回衣裳,甚至悉心掩了下右衽,“师弟,正适合你。”
郁湜万分怀疑江岱是故意的,但他借口用尽了,一时没想出来,只好眼睁睁看着江岱出门,把一个褐色药钵端进来。
……死嘴,快想啊。
等浓稠乌黑的药汁倒入小碗里,一看就苦涩至极,郁湜心死,手边甚至没有蜜饯。
江岱递了一碗给他:“师弟,请。”
郁湜破罐子破摔,要拉人一起下水,他腆着脸:“师兄,你也淋了雨,寒气加身,极易受感,轻则头痛鼻塞,重则发热不退、卧床数日……”他的语气充斥真诚,“师兄啊,与我共饮一碗无?”
江岱眉心不自觉蹙了蹙,似乎排斥地看着药碗,郁湜眼前一亮,有戏!
对方肉眼可见眉头紧锁,手端起时悬空犹豫,但也很干脆利落一口闷了,喝完后,展示空碗。
江岱继续握着布包的把手,倒了第二碗。
江岱伸手:“请吧,师弟。”
郁湜:……太狠了。
他含恨饮泪,不,饮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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