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共淋桂花雨 师兄,我带 ...
-
雨一夜未停。
雨声涟涟,从屋檐上往下落,江岱睡下后,总不安生,眼球在眼皮子底下翻滚,眉头紧锁,他梦见了自己身临崖巅,下方雾霭层层,天上的雷电滚动,间歇闪着震慑人心的白光,隐隐的轰鸣威压有如山岳压上肩头,叫他动弹不得。
他四处看去,他在寻找什么?
剑,是一柄伴他出生、从风云入险境的剑。
他的剑名叫不鸣,藏器于身,不平则鸣。锋起于青萍之末,斩世间一切不平。
可是,江岱看着插入石缝三分的剑,分明已起裂痕,剑……断了?
他有点怔愣。
不知何时,万籁俱寂,所听见的只有他的心跳。浮云遮眼,下面万丈千仞,一掉下去就是无尽深渊,粉身碎骨。
江岱在残剑的剑面上,看见了自己的脸,惊惧、悚然,他看见了自己的恐惧。
比起仿若要被天地吞下去的渺小,比起身临万丈悬崖,摇摇欲坠。他更害怕……自己就此成了一个平庸之人,无情、无力、无能,无法掌控自己,亦无从窥探天命,从前青云腾霄之志,不过一徒劳愿景。
石中火,隙中驹,梦中身。
江岱的眼球动的速度加快,额上淌下几滴冷汗,倏尔,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不知是泪是汗侵入了眼眶,几分蛰疼。
再看外头,昏暗难明,却已是卯时了。是他平日醒来的时辰。
可今日……许是外边雨声淅沥,完全没有停的兆头,山林笼罩在沉寂中,江岱心绪不佳,他起身撑着桌子倒了杯水,揉了揉因方才的梦发痛的额角。
想来是睡不着了。
他的舍友、小师弟仍在安眠。江岱其实注意到,师弟在睡梦中也时常蹙眉,但却甚少惊醒,眼睫剧烈颤抖一般是遇了噩梦,可他一翻身,似乎将这页翻过去,驱散了所见不快,继续酣眠,颇有事了拂身去的架势。
令人艳羡的睡眠。
江岱没睡好,大脑不受控地到处跑火车。一贯他抑郁难解时,他会拎着剑找没人的地方舞一会,清晨大地初醒,最宜凝心静气,心定、人定、手定,去习剑。这是几乎每个剑修不一而足的习惯。
许是想起了梦里那把断剑,又想起了昨日才答应郁湜要唤他起身,他暂时不想碰剑。
可枯坐也很磨人心性。江岱又瞄了眼床帏里的人,他还没有不近人情到这个时候把郁湜叫醒,他漫漫想着,若是这么做了,郁湜会顶着惺忪的眼、一脸不可置信地抗议吧。
眼前桌案上的这盏灯,叫万明灯。灯罩里不燃油,也不见添加其他燃剂,不知是何物做的,火光稳定,如它之名,长明于此。
江岱静坐于前。
又想起了一瞬西峰遇见的小童,那时在夜里行走,人影在前,却晃晃惚惚,也是像此般鬼魅。
一眼看去就知有古怪,可是他还能做什么呢?
.
郁湜耳边先听见规律的、雨打叶的声音,随后才看见半暗不明的房顶,以及桌前的一个人,透着火光,他的影子在地上拉长。
他唤了声:“师兄。”
江岱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嗯,你醒了?”
郁湜坐起身伸了个懒腰,他瞄天色没看出什么时候:“什么时辰了。”
江岱随口:“辰时过半。”
还挺早的。郁湜将自己的衣裳换好,翻身挪到床边下床:“师兄醒了很久吗?”
江岱的视线落到他肩上,没直接回答:“你的肩膀如何了?”
郁湜动了动臂膀,还是有点迟滞的酸痛,他如实说道。
江岱:“用完早点,你我去悬壶堂罢。”他拿出一个裹紧的油纸包,“里头是食府的今早供应,有酥茶饼、煎饺等,看着用些。”
郁湜有些惊奇地看了他一眼,剑修一次误伤,良心大发了?
不劳而得之食谁不要?
他毫无负担品尝佳肴,这个油嫩爽口、那个软糯香甜,片刻就下了肚。
出门时,外头的雨小了不少,但泥里、地上积着深深浅浅的水洼,上面仍有小小扩开的圆圈。
郁湜追上大步迈出门的江岱,两人的衣服在风里翻动,“别急呀,师兄,还有些雨,我们打着伞去。”
江岱在院门门槛旁站定,“舍里只有一把伞,另一把被昨天的风掀飞了,不知所踪。不过无妨,你撑就好。”
原、原来是这样吗。
“我撑师兄你也等等我呀。”郁湜提着衣角快步追进,举起伞盖过了江岱的头顶,“伞也不小,你我挤一挤好了。”
江岱看着眼前比自己矮半个头、满眼无邪的师弟,他一时不知该怎么说,他不是将他弄伤的罪魁祸首吗,心中没有分毫芥蒂?
“走吧走吧。”
郁湜催促,拽着江岱的衣袖踏上了下山的路,两人肩膀靠着肩膀,小心避开水坑,颇有点左支右绌的滑稽。
郁湜能感觉到一开始他靠近时,剑修的身体略紧绷,到现在已经放松许多,他趁着山林共雨氛围好,顺口问:“可惜这个天气不适合用木鸳,否则也不用这么麻烦了……话说,师兄以前家的地方,雨水多吗?”
“尚可。”江岱答,无边雨丝细如梦,他多说了一句,“起初是多的。”
起初?
郁湜听出点别样意味,试探:“后来呢,搬家了?”
江岱言辞模糊:“嗯,差不多吧。”
“那师兄会想家吗?”郁湜见缝插针,欲盖弥彰多作了点铺垫,“我还挺想回的,千山万水不如故旧,可惜轻易回不去呢。”
他期盼地看着江岱。
江岱第一反应,自然是不以为然,九阳江家之地视他若敝履,有何好思挂,甚至不如天元峰,但他眼里浮现什么,最后淡淡说了句,“或许吧。”
江岱的剑穗扫过郁湜的侧衣,剑修从不轻易释剑,人与剑同行。
“诶,小心,此地滑!”郁湜惊叫。
下山的小径个别处较窄,虽说日常任务都会有清扫石阶这一项,但缝隙处仍有青苔等漏网之鱼,两个人挨得比较紧,专注看脚底下的路,一时谨慎万分。
.
“你这是肩胛皮肉挫伤,筋也扭了,一抬手就扯着疼,是吧?”那名年轻的医修拧着眉,“也亏你骨头硬,不然这会儿就未必能躺能跳了。药膏拿去,早晚各擦一次,近日别提重物,听见没?”
郁湜哪里敢反驳,他不是第一次来悬壶堂,这里的医修脾性大着,不容悖逆,诊室内大夫最大。
他当即告谢,医修随手一抛一个小药盒,路线有点歪,江岱手伸接住。医修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检查被紧急抢救回来的干药材,忽而想到什么,又狐疑地抬头:“你俩是哪个峰的小弟子?宗内禁止械斗,你们不会刚打了一架吧……”
那倒不是,是交通事故。郁湜眨了眨眼,下意识看了江岱,忙不迭:“那不是,误会,误会。”又温声好气解释,“如若是殴斗,师兄不会陪我来看药。”
医修哼了声,收回落在江岱脸上划痕的目光,“最好如此。”
郁湜转念一想,两人一起撞上,江岱虽说表面看着无事,可谁知内里有何暗伤,他不像会主动来悬壶堂看病的人,于是急急插入一句:“哎,小大夫,你不如也给我这位师兄瞧瞧?他可不爱治病了。”
病患不爱治病何意味。
……?挑衅我?
医修目光隐怒,冷刀子般砍向江岱。
江岱:……?
医修磨牙,抬头看了看顶上仁心妙手的牌匾,吐出一口气:我医者仁心。
.
两人出门的时候,年轻医修的脸已经黑得不能再黑了,训斥了一通两人,郁湜推着江岱的后背,言下之意:快溜,快溜。
郁湜拉着江岱的衣袖跑,江岱没想明白为什么要跑,他俩付了诊金,又不是做贼。出了堂外十米,两人才停下来。
江岱看了眼对方紧紧抓握住自己手腕的手,郁湜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心领神会、从善如流松开。
郁湜先发制人:“师兄,那大夫好凶,我料再不速速离去,此事大有不妙。”
江岱盯了他一会儿,终究是没忍住叹了口气:“好吧,那多谢师弟了。”
郁湜闻言笑意盈盈,他在原地向北走了一步,西、南、东各一步,踏步个方形,脚底下碎金混着泥水。
他注意到,这是一片桂花林,头顶是巨大一棵桂花树,几乎遮天蔽日,是千百年之长。他眼珠转了转,灵机一动,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师兄。”
“师兄,你瞧见这遍地的桂花树没?据说是悬壶堂的堂主很多年前栽的。堂主不知所姓几何,姑且称之为孟子。昔日孟氏乃杏林世家,孟子为子嗣之长却天生不喜岐黄,可府内家规森严,不容违逆。”
“一日,她终于耐不住终日枯燥、无趣,私自逃出府邸,奔走在外,舍弃锦衣玉食,与一知心人结为夫妻,相知相守。”
“可世道纷乱,沧海桑田,孟子之丈夫死于疑症,又逢饥荒,流民四起,大疫横行。待祸乱平息,孟子重返故里,却见人去宅空,只余一树亭亭如盖。自此,孟子发本心,破尘缘,于此地开宗立派,某夜酩酊大醉后将信手整座山植满了树,并立下门规——”
“凡我弟子,下山入世之前须要亲手栽一树。”
江岱听完了他所有的话,侧头:“师弟想说什么?”
“我想说——这里风景好啊。”郁湜信口开河。
江岱:“是吗?”
郁湜不置可否,他抬头,掂量了一下粗糙的树干,一个蹬地攀上了这树最低的枝,腰身一拧,手脚并用翻身上了去,坐在树叉上,还招手:“师兄,虽然不知这棵树是哪位同门的,但借花献佛,此处风光不错,你要不要上来看看?”
江岱被他动作弄得吃惊,睁大了眼睛。
江岱皱眉:“师弟别闹。”
“你这般大动作,要是牵扯伤处要回悬壶堂,大夫得把你我涮了。”语气波澜不惊,说着大实话。
郁湜:……一瞬心虚。
他清了清嗓子,不满好戏未能开场就落幕,摇头晃脑:“师兄,别说风凉话了,快上来,俗话说登高望远,正是如此。”
江岱仰着头,看着那个仿若与天边浮云站在一块的影子,郁湜的表情看不清楚,但很容易得出,目光始终看向他。
江岱脚下不动,只说:“未登高,如何望远?”
接茬了,好消息啊。
郁湜眨眨眼:“我啊,觉得得先找一个地方站着,或找个地方盘腿坐下,坐卧行随我,寻一席之地。”
江岱沉默了一会,“分明是格格不入。”
郁湜眼里流出一分认真:“大知闲闲,小知间间。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师兄,我听人说,无论何处,都有非凡琐碎之语,哪管得了是凡人、修士、花草虫鱼。”
“凡人看我等修士,只觉天资异禀,一步登天,无意理解你我之烦扰;同门看我天元峰,说痴心妄想,自不量力……走到哪都有不同的评价,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桂花树上的少年摊了摊手。
“但是……咳咳,不好意思师兄,我窥视过你的剑术,气贯长虹,特别厉害,我很羡慕。”所以不要为困了。
小虫不懂大虫,小年不及大年,你我立足之地唯有自己,唯有自己脚下的方寸之地。
语意绵长。
郁湜不好说得太细,否则该教人奇怪了。再者,好装啊!
一阵风起得比较大,树晃得厉害,郁湜一个不察,上身前支后绌,坐得极不稳当。
江岱听完那番话,倒是波动不大,然而此刻,无端微震,他还没反应过来,自己也攀了上去,单手抓在另一根枝桠上,一手握着郁湜的手。
他说:“好了,快下来。”
郁湜心有余悸,但话说到这,得有个结束语罢,“师兄,你进了我天元峰,自然算是一个新的开始了。”
江岱:?
江岱终于看不下去,足尖借着粗糙树皮的力,圈着人回了树底。几缕碎发被风扯到脸侧,星点桂花落下,细碎如金屑,落雨两人肩头。
郁湜在笑,他眨眼:“师兄,你也种上你的那棵树吧。”
“师兄,我带你下山。”
江岱半晌:“吃错什么药?”
郁湜扒着他,不愿落地:“对的,师兄你没听错。我们下山——当然,肯定是还会回来的那种。你还记得西峰的小童吗,我一次嘴漏把这事报上去,峰主和长老可欣赏你了。”他一本正经地胡言乱语。
江岱没真信,在人坚持不懈的说道下,终于被带偏了。他盯着这个行径古怪的师弟,断言,“师弟,你的消息和人情往来很通达。”
郁湜:“包的,我人也通情达理。”
江岱却伸手在他的脖颈往下捏了捏,指间用劲,郁湜感觉一根筋麻了,牵扯出肩胛缝里的痛来。
“等等——停!”
江岱拍了拍他衣袍上沾染的桂花,“就这样,你还下山?”
郁湜:……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