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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下山 搭肩叫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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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数日不曾停歇,只是天冷了许多,一推窗触手几分寒意,郁湜看了看,云低得像是压在了屋脊上。前日尚能分辨出远山轮廓,今日连院里的水缸都看不见了,只听见雨水叮咚落坛的声响。
郁湜原想等雨歇了不日下山,他已经派出了些探察的报信翁,报信翁是天元峰一次失败下意外的产物,本体极为脆弱,若附近数百米有非凡异动,会当场一蹶不振、口吐白沫,栽倒赴死,报送死去的位置……脆是脆皮了些,但造价低廉,不失为民间好物。
只是此次报信翁毫无反应,郁湜开始是轻松,后来心底隐约觉得不对劲来。见大雨瓢泼,无从再等,遂对着江岱“假传命令”:长老命次日下山。
江岱瞥了他一眼,未放下手中之笔:“你我非去不可?”
郁湜啧了声,凑过去扒着他另一侧桌案:“怎么,师兄不是应了我的?”
江岱:“我应了?”
郁湜:“……难道不算么。”该死的剑修,出尔反尔。
江岱写完纸上引言,轻飘飘:“师弟还是先驱寒得好。”意有所指桌上一碗药。
郁湜目光如剑,恨不得刮他,但想了遭,故意捂着肩膀,细语:“罢了,师兄若不想去,做师弟的哪能勉强你……不过是我孤身一人孤苦无依,想来应对那精怪,我也应付得来,不劳烦师兄。”
江岱:……
江岱的目光落在他的肩胛处:“你的伤若无大碍,那就去吧。”
郁湜脑筋一转:“哦~难道是师兄担心我的伤?”
江岱论文是写不下去了,放下笔,凉凉:“是,若师弟再受伤,我会陪师弟去悬壶堂求药。届时,师兄必会把师弟的‘丰功伟绩’,一字不落、据实以告,不叫师弟受分毫动口舌之累。”
郁湜:……这人是第一次说这么多字吧。
郁湜沉默,肃然看人,一片关切之意:“师兄,你是不是吃错药了。”
“何时出发?”
“……明早。”
星子一颗颗隐去,天边翻起鱼肚白,破初晓。
熬了一宿的闻信眼下一片浮肿,他一伸僵硬的脖子,看向如纱如絮的远山,喃喃:“峰主该出发了吧。”
无听长老瞥了他一眼,原地打坐。
闻信又道,“长老,果真叫那濮希声同去,他身体欠奉,非极佳之选。”
无听长老无慈悲:“他所请所求均合情理。”
闻信张了张口,想到方才堂前的行状。
一名灰蓝袍弟子趋步而进,不等多问便拂袍下跪,脸色微白,声音却坚毅:“天元峰第二代内门弟子濮应然见过执事、长老。”
闻信当时还奇怪,天还不亮何事此般匆忙。却听其道“弟子自请同师兄弟一齐下山,探查怪童始末,请长老、执事成全。”
问及原因,濮应然低头沉默许久,答:“弟子想下山历练,顺路……回彭泽祭告家人。先父先母数年前亡故,正近十月,身为人子,多年苟活,甚是愧对。”
“现幸得天元峰庇护,得以容身,弟子求回坟前洒扫,告知一二,慰之先灵。”语调平缓有序,间或夹杂几声喘。
闻信面色复杂:“你的身体……你可知,孟嬴方取消登名,不会下山。”
“弟子无碍。”濮应然停顿,“弟子亦知晓,只是……不想孟师兄总担忧。我心意已决,求长老、执事成全。”
闻信拿不定主意,瞄了无听长老一眼。
无听长老沉默几息:“准了。”
濮应然叩谢,闻信只好嘱咐数句,告知方向,让其与其余弟子会面。
山道上。
郁湜与江岱已早早出发。他们打算从西峰而下,山下最近的一城叫湄洲城,距离十五里,路途迢迢,宜早不宜迟。另有三名弟子从南峰下,沿途以同样方式寻人。
郁湜瞧着眼前一晃一晃的剑鞘,鞘中插着一把剑,他不真切识剑,但此物一眼即极品,在熹微日光下分外招眼,顺着剑鞘绑住的劲腰,往上看,是剑修无可挑剔的侧脸。
郁湜调侃:“下了山,师兄可要记得护着我。”
江岱瞥了一眼,“师弟这么积极下山,手里没点保命法子?”
郁湜:“嗯……好吧,是我说错了,该由我好好护着师兄才是。”
身后一阵脚步声,一人追了上来,回头看,是濮应然。
郁湜惊讶:“濮师兄为何在这,莫非也一同下山?”他往身后看了看,亦无其他人身形。原先定下之人可未有濮应然。
江岱回礼,唤了声师兄。
濮应然似是一路赶来,脸色不好,以袖掩口,面上露出一种歉意:“两位师弟,正是。”
郁湜迟疑,濮应然先一步道:“我的身体无碍,是在下要下山家祭,索性与师弟们同行这一遭,等事情解决完再转道,万一出了棘手之事,彼此还能照应一二。”
对方这一番考量也算是体察,多一人多份力,郁湜点头:“也好,那师兄便一同去吧。湄洲城还有一段脚程,师兄若哪里不适,可要及时告知师弟。”
濮应然:“师弟费心。”江岱在一旁没说什么,看起来更有几分内敛。
几人一路赶到湄洲城。湄洲城名字带一个“城”,其实顶多算个城镇,只因这里离极北之地很近,常有大雾,又逼仄在山坳之地,交通不便,山里之人祖祖辈辈卯足劲,穿山挖了条道出来,才算打通连接,与外界互通有无。
秋来多寂寥,下了山后雨停了,但共享一片天,仍昏昏沉沉。
镇子不大不小,他们三人分头打探消息。一个孩童行踪再难捉摸,也不能凭空消失。他们寻遍了街头巷尾,又搭腔问终日游走全城的货郎、商贩,却始终没得到什么确切信息。
三人在大街碰了头,郁湜皱眉:“护山大阵感应的方向却是湄洲城,今早有一报信翁有异动,正是此地。”
濮应然神思难明:“天元峰西峰而下,最近的城镇只有湄洲城。城内人口不常流动,西峰最近的入口是后城门,一个不知来处的孩童从山里深处进城,言行古怪,应该有人注意到,除非……他没有在此停留,若如此便踪迹难寻了。”
江岱抱着剑,看着满城烟雨,静静听他们讨论,而后开口:“他应该没走。”
郁湜、濮应然看向江岱,后者道:“精怪化形,总有原因。岱揣测,它对人动心起念,故而模仿人类,口吐人言,按这条思路,它势必不会远离人群。”
“否则也没有必要下山。”
郁湜若有所思,也有道理,程述给他的短笺里,曾提及四个小童观雨、斗鸡之事,叫人啼笑皆非。但仔细想想,确实印证这一句,所有之行径皆源于起心动念。
濮应然怔了怔,不知在想什么,道:“没想到……师弟如此通透。”
郁湜在心底给江岱点了个赞,但神色又凝重起来,“你的意思是,它敛息藏行,潜匿入了寻常人家。如此一来,更要早日找到它,凡人之躯与精怪同住,未必是什么好事。”
濮应然:“至今我们无一明确线索,足见它蛊惑了城里人的心神,也对得上报信翁之死。”
“两位师弟,我们须加快了。它生性本恶,尤其对隐匿的那户人家大为不利,若来晚一步,其夺命害人致使家破人亡,那要追悔莫及。”
三人神色难明,郁湜:“这样,我们再找人问询一番,若今日再无线索,先找家客栈住下,明日再议。”
无人有异,远远飘来一缕馄饨味儿,混着熬煮大骨的鲜香,摊贩老板吆喝着:“馄饨,最后几碗馄饨嘞,皮薄肉大,各位客官走过路过瞧一瞧——”
走近一看,还真如吆喝那样,热气氤氲,汤沸如雪。郁湜没由来地饿了,正想离开目光,肚子又不争气叫了声。
濮应然很理解:“师弟饿了?”他们清晨下山到现在近傍晚,一路只吃了点干粮,但干粮只果腹,不填口舌之欲。
郁湜眼珠一转,到摊子边道:“店家,你这馄饨多少一碗啊。”
“五钱一碗,或您给两个下品灵石也成。客官瞧瞧要来碗吗?”卖馄饨的老丈粗声大气回应,随手撩过汗巾擦了把汗,摊上一铁盘里撒着面粉,上头个个诱人白嫩的馄饨,一看就是现包的。
郁湜付了六个灵石,很干脆要了三碗。摊主接过一瞧是灵石,不由惊讶,多看了三人几眼:“好嘞客官,您三人里边请。”语调明显上扬,更加殷切。
民间通用的货币是金银铜钱,但各地均受仙门管辖,斩妖除恶,保一方平安。灵石在仙门是硬通货,自然也得民间青睐,至于黄白之物兑灵石的比例多有折损,是常有的事。
三人落座于木凳上,顶头的棚子遮了点风,略简陋,但比起一路脚程,也得几分歇息。
江岱的目光扫过皲裂的桌案,一看便知使用了许多年:“不是说赶时间么?”
郁湜却成竹在胸,撑着脑袋:“预则立,不预则废嘛。磨刀不误砍柴工,师兄我心里有数。”
濮应然左右各看一眼:“我相信郁师弟心里有主意了。”
郁湜只笑。等摊主端上热乎乎的馄饨来,他嘴甜夸了几句,更是让憨厚的摊主心花怒放,见着时机差不多,他问:“老伯,您在这儿摆摊多少年了?”
快收摊了,眼下也没几个客人,老伯乐意同几个与城内格格不入的公子侃上几句:“有十余年罢!几个客官瞧着眼生,是办事途经湄洲城歇脚?”
“正是。”郁湜笑眯眯,“湄洲城东的万谕宗,那是多济济有名的仙门,我等打次陵城而来,想寻个仙缘。”次陵城就在湄洲城南下,与之多通商贸。
馄饨摊的老伯吃了一惊,但细细一琢磨也对,否则哪有光鲜亮丽的人无端来他们这偏僻之地。
郁湜:“所以……在下有一事请教,不知可否冒昧一问。”
老伯连道不敢,只管问便是。郁湜:“老伯可知,湄洲城可有哪户人家其子其孙,是从外地而来?”
老伯心下一警惕:“你问这个作什么?”
郁湜想了想,一溜烟起身站起身,目光在江岱和濮应然一个来回,踱到了濮应然身旁,“实不相瞒,我一来为问道,二来……是为我的表兄寻亲,我的表兄自打幼时落了水就身体不佳,好容易成亲生子,嫂子因不喜表兄寻仙问药,一气之下带孩子离了去。我们找遍了次陵城而不得,才想着来湄洲城碰碰运气……”
“我那嫂嫂和侄儿,豆芽纤瘦般的人,如今不知身在何处。”话说到这里,已是几分哀婉。
濮应然呆了一瞬,下一秒咳嗽了起来,倒也称情称景。
馄饨摊的老伯仍有犹豫,但神色一动,似是想到了什么,仍狐疑看了眼江岱:“那这位公子,是客官您的……”
郁湜张口即答:“是我的兄长。”还利落去搭了江岱的肩,低头叫:“哥哥!”
老伯仔细一看觉不像,又怕自个儿老眼昏花:“两位公子祖上也是湄洲城的人……?”
郁湜眼睛也不眨即答:“是弗陵村的张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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