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可我是全峰门的小师弟》嘉禾风兮

7、一起泡温泉 因起迟了，

　　失重感伴随呼呼的风声，郁湜被撞的肩膀一阵挫痛，木鸢的右翼折了几截木条，平衡打破，他没来得及痛呼，就被剩下半个不中用的木鸢戴着空中几个翻滚，直直下坠。

　　与他相撞的那人一愣之下也反应过来，他趁势抓住郁湜的半个身体，两个人一起乱七八糟地坠潭了。

　　“噗通——”

　　五光十色的潭面溅起巨大的水花，灰蓝和豆绿的衣袍交缠飘浮在水里，郁湜呛了几口水，想游上水面，一动手臂就生疼。

　　郁湜又向下沉了一截，七荤八素的脑袋才回过了神，日光沉入水中，仿若一缕缕流动的金线，略刺眼，他眯起眼，未受伤的左臂往上扒。

　　倏忽，有什么碰了他的腰。

　　郁湜心下一惊，下意识就往下踹，一脚踢中什么东西，下方一声闷响。但那一下推力还是助他加速浮上水面。

　　“咳……噗咳咳”

　　出了水面，潭水顺着他的额发、脸颊向下流，郁湜呛了好几声，大口呼吸。

　　鼓膜外隔着层东西，只听见一人焦急唤着，似远非远，“师弟……郁师弟你没事吧？”

　　不久，他的身后又钻出了一个人头。

　　郁湜揉了揉眼，回头看，到底是哪个小子谋害他——

　　一个灰蓝衣袍的弟子。哦，江岱。

　　郁湜磨了磨后槽牙，这可真是……他闭上眼又睁开，狼狈地往岸边挪。小潭边孟嬴急得不行，撑着青苔的石块，就下潭捞人，一旁的濮应然也惊了，呆了一会，有样学样也要下水。

　　孟嬴大喝：“别——你自个别动，希声你要下个水发热了，大半夜又要干瞪眼。”

　　濮应然闻言手脚僵住，有点窘迫：“师兄，哪儿至于此了。”于是他站在边上拉人。

　　先是郁湜上岸，再是江岱也上来了。

　　江岱靠过来，问询他：“师弟，你没事吧？”

　　郁湜刚转身又抻了肩，嘶地吃痛一声，幽怨：“无他，唯变成单臂猿罢了。”

　　江岱无光的眼球动了动，略过一丝歉意，声音呛了水低哑道：“抱歉，是我的错。除了肩膀之外，还有哪儿受伤么？”

　　郁湜回头看他，摇头，他自我评估应该没了。江岱脸上也划了一道，伤口流了点血，缓缓流了一绺下滑。

　　孟嬴抢先一步，举起手：“郁师弟，都是我的错，刚早课我听掌教说江师弟还没学木鸢，因着这也是新弟子引入任务之一……下课我就寻思带师弟来这儿练，是我出的主意。唉，说到底，是我这个指导的师兄考虑不周，不该放人单飞。”

　　江岱：“师兄不用为我辩解，是岱一意孤行，这才误伤他人。是我之过错。”他看向郁湜，“介意我碰下你的肩膀吗？”

　　郁湜：“你碰吧。”

　　江岱浑身湿透了，半跪着，用手指碰了对方的肩，随后停下，确认没有痛楚，又在手臂与肩胛连接处按了按，郁湜吸了口气。

　　“疼吗？”

　　“……还行。”仍然痛，但没有方才那般无法忍受。

　　江岱又上下捏了下，才松手，声音低低的：“如果我没摸错，应该是扭伤与挫伤，没有伤及筋骨。但保险起见，晚些我与师弟去悬壶堂请医修再诊视一回。”

　　郁湜看着一圈人围着他，愁眉苦脸，眦着牙笑了下：“好了，我只是伤了，又不是残了，各位师兄不必如此。”

　　濮应然扫过两人湿漉漉的衣，道：“当务之急，两位师弟该回去先换身衣裳，莫要受了风寒。”

　　孟嬴：“对对，希声说得是。快回去吧，那句话怎么说来的，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

　　郁湜点了头，站起身，“江师兄，你的脸。”

　　江岱随手用袖子一擦，那一抹血洇在袖口，他随口，“无碍。”

　　四个人，你搀我赶，到了小成舍。

　　郁湜谢绝了濮应然和孟嬴的帮忙，他现在胳膊肘能稍动了，不至于兴师动众，孟嬴仍要坚持。郁湜回头看江岱，后者却目光失焦，不知在想什么。

　　江岱抬眼看了郁湜，说：“听师弟的吧。”

　　房间两个主人都这么说，那孟嬴和濮应然也没辙，不好强人所难。回去路上，孟嬴越想越觉着这两人咋这么倒霉，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濮应然敷衍地嗯嗯回应。

　　孟嬴这下察觉了，他摸了摸额头：“你也还好？我早说你不必跟着吧，前日你不是也从山崖滚了一遭，全身青一块紫一块。真是纳了闷了，一个个都没好事儿，难道近来撞了邪？要不，咱去修真……呸，我们自己就是修仙的，去前辈真人的祠里拜拜？”

　　濮应然勉强扯了扯嘴角：“我无事……”

　　过了一会，濮应然低声：“师兄你听说了吗，峰内要派人下山寻一个走丢的小孩。”

　　孟嬴：“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濮应然轻轻开口：“就是方才，我在灵幕里见着，许多同门在议论。”

　　孟嬴一查，嚯，还真是。他眼里带笑，目光流转看濮应然：“怎么，你想下山瞧瞧？”却见濮应然脸色煞白，额汗涔涔，肃然捞住人，“你到底怎么了？”

　　濮应然摇摇头，“回去吧。”

　　.

　　两个人在潭里完全被浇透了，只能去沐浴一番。小成舍后院就有个天然温泉，平日或许还能接点热水在进浴桶，但两人都冷颤瑟瑟，怕是来不及。

　　江岱盯了会那不大的温泉池：“师弟，你先吧。”

　　郁湜想把湿透的衣衫除去，但他不动用受伤的右手会有些蹙脚，江岱默默看了会，走上前，道：“别动，我来。”

　　郁湜察觉一双细长冰凉的手，先是触碰到他的脖子处，掀开他的衣领，外袍褪落在地，再是将他的发带拆了，湿发散落下来，黏成一缕一缕贴在脸颊和耳侧。

　　他原是感觉身后的呼吸一轻一重，扰得人也有些不自在，心思到处飘，但江岱真拆他里衣的系带时，冷飕飕的感觉仿佛抚摸过皮肤。

　　郁湜没忍住挣了挣，开口：“不、那个，师兄，我穿着这件泡吧，反正也湿透了。这样你我一起泡，也自在些。”

　　他捏了捏自己的耳垂，莫名有些发红。

　　江岱顺势后退了一步，很守分寸：“无事，我晚些沐浴，师弟若有不便，叫我即可。”说完便要转身去屏风后。

　　郁湜“哎”了声，“师兄。”

　　“师兄亦非铁打铜铸的，经落水一遭，未必经得起折腾，你我都是男子，何必拘谨。”

　　江岱的脚步停住了，郁湜想了想，师兄从方才到现在说得上百依百顺得反常，仔细想想……对他理应是有几分愧意？

　　于是他故意：“师兄避着我，是因厌烦吗？”

　　江岱回过头，洞察一般的眼神望着他，郁湜并不怵，但他似乎捕捉到了对方的一些情绪，确实不太高兴啊……

　　最终江岱没说什么，只道：“师弟先入水吧。”

　　随后他自己干脆利落脱了衣袍，也一样留一件雪白单衣，浸入水中。

　　该说不说，热水驱寒就是舒服啊。郁湜感慨一声，瞄了一眼江岱，对方的目光落在池边的石块上，也不知在看什么。

　　郁湜没话找话：“师兄明日作何打算？”

　　江岱的眼珠才缓缓转回来，道：“师弟若洗浴完，身上无明显不适，我扶你去悬壶堂再诊。明日我会告假，确认你无事。”

　　郁湜被他的体贴惊了一下，咂摸出几分异常来，他道：“既是如此，师兄明日与我学御木鸳可好？”

　　江岱的目光落在他的肩膀上，又回到他的脸上，郁湜看出了意思，无奈道：“我当然上不了，只瞧瞧师兄。师兄可以猜猜，我作为末流小师弟，有哪些独门技巧。”实不相瞒，木鸳是在下琢磨出来的。

　　江岱没立时回答，他的眼睛向下看，看的是咕咚的温泉，除却人之扰动，更浮动一些泉眼涌出的小泡，落叶点水泛起几圈涟漪，如同他眼里的波澜。但他还是婉拒：“不了，明日我留舍里研习如何立论。”

　　噢，还开始学写论文了。

　　郁湜本来也醉翁之意不在酒，继续试探：“可我明日怕是还要睡迟，师兄每日天不亮则起，勤勉不辍，朝乾夕惕，焚膏继晷的……我实在神往已久，师兄明日唤我早起可好？”

　　江岱：“……为何不静养。”

　　郁湜故意：“因为每日起迟了都见不着师兄。”

　　说到这份上，虽然没多少道理，但江岱亦妥协了，收敛眉目：“好。”

　　郁湜：“师兄，那我们……”

　　天上卷了一阵风。

　　忽起，劲风急，枝叶肃肃作响。

　　温泉最顶上是参天大老树，根筋深扎地底下，树干自然任尔东西风岿然不动，可一叶知秋，上头泛黄的树叶就没那么配合了。

　　落叶如洒金，郁湜和江岱有所感抬头，叶片不畏人，盘旋其侧，最终跌进了温泉池，悄无声息。

　　这本是极美的画面，然而连同黄叶下来的还有——

　　一几一几蠕动的小青虫。

　　郁湜险些跳起来，猛地往旁侧后撤一大步：！！

　　江岱顺着人的目光看去，小青虫兀自爬到一片可口的叶上，大快朵颐。

　　郁湜：……

　　郁湜挂不住脸，但也心有余悸，摸了摸鼻子：“我泡好了。”

　　他捞了几件衣服草草披上，就光着脚远离了此是非之地。

　　江岱进屋时，郁湜正坐板凳上低头对着青石板绞发，几滴水落在地面上。

　　他力不从心与之作斗争，道：“师兄，你我明日再去悬壶堂吧，外有疾风，木鸳施展不开，看天色又非好兆头，高低要落雨……总归，一切的一切，明日再说吧。”

　　“呀……确实下雨了。”

　　江岱闻到一股扑鼻的湿润泥土腥气，云低天暗，细雨初降，小舍前的植物打出啪嗒的声响。

　　他目视天色，屋里亮起了一盏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