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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白布裹刃 ...


  •   子夜,平南城西余氏偏祠救护所。

      这里的空气混杂着浓烈的创口化脓恶臭、劣质烧酒的刺鼻气味,以及死亡濒近时特有的沉闷铁锈味。

      救护所设在偏祠潮湿发霉的下沉式地窖里,头顶的花岗岩石梁不断被远处隐约传来的航弹震得簌簌掉灰。几十名满身污血的重伤员横七竖八地躺在铺着烂稻草的泥地上,低沉痛苦的呻吟声像无数只濒死的野兽在磨牙。

      “小梅姐……三号病床那个从迷石林退下来的小兄弟,伤口……生蛆了!”

      柱子拄着一根削尖的硬木拐杖,单腿在湿滑的泥地上一跳一跳,眼眶通红如滴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整条大腿肿得像水桶,黑水直往外冒,高烧烧得直抽抽!西药磺胺两天前就断了,烈酒也见底了……再没有雄黄、白芷和防风草拔毒生肌,天亮前他这条腿就保不住,人也得活活烧死!”

      药案前,余小梅正就着一盏如豆般昏暗的桐油灯,将身上最后一件完好的月白色粗布围裙撕成一寸宽的布条。

      刺啦、刺啦。

      布条撕裂的声音在死寂的地窖里格外清晰,每一根都被她撕得笔直如线。

      她的双手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血口与暗紫色的冻疮,指甲缝里全是洗不干净的干涸血泥。

      “城里还有哪家药铺能挖出存药?”余小梅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没有半分停顿,声音平静得近乎残酷。

      柱子咬着牙,眼泪在黑灰的面孔上冲出两道白痕:“没了!全没了!东门和北门被鬼子的航弹翻犁了三遍,所有药铺全被大火烧成了白地……现在整个平南地界,只有城西十里外的老鸦岭悬崖背阴处,还长着野生的防风草和九死还魂草!”

      柱子扑通一声单膝跪倒在泥水里,死死抓着拐杖:

      “可老鸦岭是两军阵地的真空白刃区!江北渗透过来的鬼子斥候和便衣队整夜都在山里游弋,那就是个阎王殿!去了……就是送死啊!”

      余小梅将撕好的最后一根布条整齐地叠进药箱。

      随后,她伸手从药案底层的暗格里,抽出了那一柄长约七寸、刃口被磨得近乎透明的余氏祖传取骨柳叶刀。

      她拿起一根浸透了生盐水的白布条,将刀柄死死缠在自己的右手上。

      一圈、两圈、三圈。

      直到粗糙的白布深深勒进皮肉,渗出一缕缕暗红的血珠,确保整柄刀如同从她的骨骼里生长出来一般,无论生死都不会脱手。

      “小梅姐!你不能去!”柱子吓得魂飞魄散,扔掉拐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抱住她的腿,“阿彬哥走之前交代过,就算平南守备营全拼光了,也得把你死死按在地窖里!你要是有个闪失,我拿什么脸去见阿彬哥?!”

      余小梅低头看着瘫在泥地里的柱子。

      地窖昏暗的灯光照在她清瘦决绝的侧脸上,那一双原本温柔如春水的眸子,此刻却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

      “柱子。”

      她轻轻伸出未缠布的左手,替张铁柱擦去眼角的泥泪,声音轻柔,却带着一股无可撼动的执拗:

      “丹竹机场的战机在天上拼命,阿彬在前面的阵地上拿命堵缺口,地窖里这些躺着等死的伤兵,也是活生生的人命。”

      “我是平南城的医工,医工的阵地在伤员床上。床上有人要救,我就得去把药采回来。”

      说到这里,余小梅微微顿了顿,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被硬生生撕裂的悲凉:

      “至于许阿彬……”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将染血的右手握紧,柳叶刀在油灯下泛着凛冽的寒光:

      “他连我都快忘得一干二净了,你用不着向他交代。”

      “放手。”

      柱子被她眼中那股视死如归的平静彻底震慑,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

      余小梅背起沉重的杉木药箱,将斗笠压低,头也不回地跨出了地窖大门,单薄的身影瞬间被地表无边无际的狂风与冷雨彻底吞噬。

      ……

      老鸦岭,绝壁断崖。

      这里的山势陡峭如刀削,喀斯特灰岩在暴雨冲刷下覆盖着一层滑腻发绿的青苔,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狂风卷着刺骨的雨水,如鞭子般抽打在余小梅单薄的身上。

      她手脚并用,十根手指在粗粝锋利的岩石缝隙中抓得血肉模糊。右手上死死缠着的柳叶刀,成了她唯一的攀爬支点与采药工具。

      刀尖挑开石缝,将一株株散发着微弱苦香的野生白芷与长叶防风草连根掘出,迅速塞进背后的药箱里。

      药香在雨雾中极淡地弥漫开来。

      就在余小梅攀上一处凸出的鹰嘴岩,伸手去够石缝里最后一株九死还魂草的瞬间——

      咔嚓。

      下方三十米处的灌木丛中,突然传来了一声极轻微、却绝非风雨造成的树枝折断声。

      余小梅的手指瞬间僵死在半空。

      她屏住呼吸,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身体如同壁虎般死死贴在冰冷的岩壁阴影里,微微侧过头,透过被雨水打湿的发丝向下望去。

      闪电撕裂长夜,苍白刺目的电光照亮了山道。

      三道披着土黄色伪装雨衣、头戴钢盔的身影,正端着装有三八式刺刀的步枪,如同三头寻着血腥味的恶狼,猫着腰,踩着碎石悄无声息地向悬崖上方摸来。

      那是日军第十一军直属特务搜剿分队的三名精锐斥候!

      为首的一名日军军曹显然已经嗅到了空气中那一丝极不寻常的草药清香。

      他猛地抬头,正好与悬崖阴影中的余小梅视线撞在了一起!

      四目相对。

      军曹那张布满横肉的面孔上,瞬间浮现出一抹极度狰狞与淫邪的狞笑。

      他没有开枪,而是向身后两名士兵打了个合围包抄的手势,随后缓缓拔出腰间的九四式军刀,脚踩石阶,狞笑着逼近:

      “哟西……花姑娘,还是个抓药的支那小医工……抓活的!”

      退路彻底被封死。

      身后是深不见底、翻滚着浊浪的浔江万丈绝壁;身前十步之内,是三柄森寒夺命的锋利刺刀。

      风声呼啸,暴雨倾盆。

      余小梅站在仅有两尺宽的鹰嘴岩边缘,破烂的白裙在狂风中烈烈作响。

      她没有后退半步,甚至连一声女人的尖叫都没有发出。

      她只是缓缓扬起右手,那一柄用染血白布死死缠在手掌上的柳叶刀在夜空中横立如镜。她双膝微沉,腰背紧绷,眼神平静得宛如深不见底的寒潭。

      那是平南余氏医馆传人在面对腐肉与死尸时,最标准的下刀之势。

      “来。”

      狂风暴雨中,姑娘清冷的声音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撕裂了漆黑的夜空:

      “平南城里的人,没有跪着死的。”

      领头的日军军曹被她眼中那股玉石俱焚的暴烈杀意震得脚步猛地一顿,随即恼羞成怒地狂嚎一声,双手握紧军刀,带着刺骨的恶风,迎面直刺余小梅的胸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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