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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黑石绝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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黔桂交界,黑石潭。
这是十万大山深处一处罕见的断裂带死水深潭。两侧千仞绝壁刀削斧劈,潭水深不见底,因水底常年沉淀着富含重金属与铁锰结核的玄武岩,整片水面在铅灰色的冬日苍穹下呈现出一种粘稠窒息的墨黑色。
刺骨的朔风在峡谷风口处发出如同鬼哭般的凄厉尖啸。
潭面上结了一层约莫半尺厚的硬冰,积雪覆在冰壳之上,看似是一条宽阔平坦、直插贵州境内的天然行军捷径。
然而,在这层看似坚固的玄冰之下,浔江上游最狂暴的一股地底暗流正以每秒数米的速度无声奔涌,冷冽的暗涌在冰面下方冲刷出一个个薄如蝉翼的涡流空洞。
正午时分。
一队身穿土黄色棉军大衣、头戴钢盔但满身焦黑血污的日军溃兵,如同一条疲惫不堪的长蛇,自老鸦峡东面的山道上踉跄涌出。
日军第十一军直属“高桥混成步兵联队”。
这支在桂林外围被中美空军与国军中央军主力彻底打碎编制的残部,一路丢弃了所有重型九二式野战炮与辎重卡车,仅剩八百余名带伤残兵,护送着联队长高桥义夫大佐的指挥部,企图借道黑石潭冰面抢渡入黔,与湘西会战方向的日军主力会合。
高桥义夫骑在一匹瘸了前腿的战马上,手里的指挥刀鞘早已被弹片削去半截。
他的眼眶深陷,布满血丝的眼球死死盯着前方冰封的黑石潭:
“工兵分队!潭面冰层承重几何?!”
一名冻得瑟瑟发抖的工兵曹长跑步上前,啪地立正顿首:
“报告联队长阁下!测得冰面厚度平均十五公分,完全可以承受步兵大队全员及三八式野战重机枪快速通过!只要穿过这道黑石潭,支那游击队的伏击包围网就将被我们彻底甩在身后!”
高桥义夫看了一眼身后阴云密布、随时可能有中美战机穿云俯冲的十万大山群峰,拔出指挥刀,向前猛力一挥:
“全员上冰!以散开战斗队形,全速强行军通过!!”
踏踏踏踏!
八百余名荷枪实弹的日军步兵,拖着沉重的步伐,如潮水般踏上了冰封的黑石潭面。
钢钉军靴踏在坚冰上发出清脆密集的喀哒声,在寂静死绝的峡谷间回荡。
……
绝壁上方,两百米高处的一处鹰嘴岩裂隙内。
风雪将三道身影严密遮掩在墨绿色的枯藤与积雪之后。
陈靖安单膝跪在冻土上,单手稳稳架着那挺捷克式轻机枪,枪托顶在结实的右肩窝,冰冷的准星死死锁定了冰面上那道黄褐色的蠕动长蛇。
林晚秋则伏在另一侧,手里握着一台美制防爆步话机的送话器,耳机里不断传来杂乱的电波沙沙声。
在两人中间,许阿彬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灰棉袍,坐在干燥的岩石凹槽内。
他的右臂无力地垂在身侧,覆在双眼上的纱布早已摘下。那双原本被暗金翳膜封闭的眼眸,虽然尚未完全恢复常人的锐利焦距,但在黑石潭那片刺目的冰雪反光映照下,却已能清晰地分辨出每一处地质断层的灰度起伏。
余小梅静静半蹲在他身侧,右手提着那只沉重的杉木药箱,左手紧紧扣着许阿彬腰间的生铁腰带,随时用自己的身躯充当他的依靠与支点。
“阿彬,鬼子的前锋已经走到潭心了。”
陈靖安咽了一口唾沫,嗓音沙哑发紧:
“后卫部队还有两百人在东岸滩头,要不要等他们全上去再打?”
许阿彬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侧过头,残损的听力在呼啸的山风中竭力捕捉着地底暗河传来的震颤回响。
没有了黑匣全知算力的冰冷倒计时,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老兵用五年尸山血海、无数次生死直觉磨砺出的绝对判断。
“不等了。”
许阿彬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在寒风中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黑石潭底下的暗流,在每天午时三刻会因为上游溶洞泄洪达到峰值流速。”
“现在的冰壳,下面全被江水掏空了。”
许阿彬抬起唯一能活动的左手,食指在冰冷的岩壁上向下一划:
“放排。”
“明白!”
林晚秋猛地按下步话机通话键,对着黔桂游击队第三支队埋伏在上游溶洞暗河出口的战士,厉声吐出两个字:
“放水!推雷!!”
轰隆隆隆——!
几乎在命令下达的数秒之后,黑石潭上游那道隐蔽的喀斯特巨型水闸轰然大开!
整整三十六只用老楠竹绑扎的自杀式竹排,顺着咆哮奔腾的地下暗河,如同一群嗜血的狂鲨,自绝壁底部的阴暗水洞中凶猛钻出,悍然冲入了黑石潭冰层之下!
每一只竹排的龙骨上,不仅捆绑着从平南城防残部运来的高纯度□□,更倒扣着两口装满了生石灰、废旧变压器油以及高纯度硫磺粉末的加厚生铁大桶!
竹排顶部,安装着极其简陋却致命的碰炸撞针引信!
嗤嗤嗤嗤——!!
当第一批十二只竹排随着狂暴的暗流狠狠撞击在潭心玄冰底部的钟乳石犬牙交错处时,撞针引爆了第一道引信!
轰——————!!!!!!
一声自万丈水底深处传来的沉闷爆鸣,如同地底沉睡的巨兽翻身,让整座黑石潭方圆两里的千仞绝壁剧烈晃动!
潭面之上,正在全速狂奔的八百余名日军士兵身形猛地一滞,脚下的冰层传来了如同雷鸣般的嘎吱异响!
“纳尼?!地震?!”
高桥义夫大佐猛地勒住惊马,脸色煞白。
然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轰!轰!轰!轰!轰!
连续三十六声连环水底大爆炸在黑石潭玄冰正下方接二连三地疯狂炸响!
极度狂暴的冲击波携带着数千度高温的硫磺与变压器燃油,在封闭逼仄的冰层底部瞬间释放!
生石灰遇到刺骨的江水,在化学反应的极致狂暴下瞬间沸腾升温至数百度!
滋啦————!!
原本坚固如铁的半尺厚玄冰,在这一瞬间被地底涌起的滚烫水汽与烈焰从内部生生煮沸瓦解!
整片黑石潭,在刹那间化作了一锅翻滚着赤红火浪与白色剧毒石灰浓烟的人间地狱!
咔嚓!轰隆隆隆!
方圆数百米的冰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崩碎成无数尖锐的浮冰碎块!
“救命!!冰碎了!!”
“啊啊啊!水是烫的!眼睛被生石灰烧瞎了!!”
凄厉绝望的鬼哭狼嚎声瞬间撕碎了峡谷的严寒!
数百名全副武装的日军士兵甚至来不及开一枪,便连人带枪坠入了滚烫沸腾、又冰冷刺骨的暗流漩涡之中!
沉重的钢盔、三八大盖与弹药盒成了将他们拖入千丈深渊的索命铁铊!
浑浊的潭水翻滚着剧毒的白烟,浮冰相互剧烈撞击挤压,将无数在水面上挣扎的残兵生生碾成血肉肉泥!
“八嘎呀路!!射击!往两侧悬崖盲射!!”
侥幸留在东岸浅滩的高桥义夫拔出指挥刀,歇斯底里地向着四周绝壁疯狂嚎叫。
鹰嘴岩上。
陈靖安嘴角泛起一抹森寒的笑意:
“狗日的,轮到老子了!”
哒哒哒哒哒哒————!!
捷克式轻机枪在悬崖上方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密集的七九子弹如死神的镰刀,自两百米高空居高临下倾泻而下,精准地将东岸浅滩上企图组织防御的高桥联队指挥部彻底撕碎!
林晚秋的大口径柯尔特手枪同时开火,枪枪点名那些企图往岩缝里攀爬的日军军曹!
残阳如血。
浓烈刺鼻的硫磺焦臭与血腥味再次弥漫了整座峡谷。
八百余名企图越境突围的日军混成联队,在这场精心筹划的冰火绝杀之下,除少数十几名溃兵弃械滚入深山外,全员尽数覆灭于黑石潭底!
……
半个时辰后。
风渐渐停了。
黑石潭水面上的火光与毒烟缓缓散去,漂浮着一层厚厚的黑灰与碎冰。
游击队第三支队的战士们顺着悬崖绳索迅速降下浅滩,熟练地打扫战场、收缴枪支弹药并掩埋痕迹。
鹰嘴岩上,林晚秋收起手枪,擦去脸上的硝烟,转过身对着许阿彬与余小梅立正,庄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许少校,余姑娘。”
“黑石潭一战,彻底斩断了横山勇第十一军在黔桂边界的最后一股机动残兵。”
“游击队的大部队已经全面控制了老鸦峡以西的安全走廊,野战医院的四十余名重伤员也已全部安全转移进入后方根据地。”
林晚秋从怀里掏出一封盖着八路军南方局密印的特别通行路条,递到余小梅手中:
“军统沈千峰在平南方向的封锁线已经被游击队主力撕开了一道口子。”
“凭着这份路条,你们可以一路畅通无阻地返回平南……或者,跟我们一起撤往更安全的后方延安。”
余小梅接过路条,看了一眼身旁的许阿彬。
许阿彬缓缓抬起头,虽然视线依然有些模糊,但他看着东方那片辽阔苍茫的山河,眼中满是平静与释然:
“大后方……留给需要休养的同志们吧。”
“我是平南的斥候。”
“死过一次的人,根还在平南城那片焦土里。”
林晚秋看着这个男人,眼中流露出由衷的钦佩。她点了点头,不再强求,转身向着下方的队伍快步走去。
山风猎猎。
悬崖之上,只剩下了许阿彬、余小梅,以及拄着步枪站在不远处的陈靖安。
余小梅蹲下身,从药箱里取出一件崭新的粗布长袍,披在许阿彬单薄的肩头,随后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握住了他那只冰冷残破的右手:
“许阿彬。”
“回家了。”
许阿彬低头看着眼前这个满身伤痕、却比任何钢铁都要坚韧的姑娘,左手反扣住她的掌心,五指紧握:
“嗯。”
“回平南,回家。”
夕阳撕破了厚重的铅云,将万道金色的霞光洒在十万大山的皑皑白雪之上。
两道紧紧相依的身影,在苍茫辽阔的天地之间,迎着落日与漫天风雪,一步一步,向着他们生于斯、战于斯的故土长路,从容走去。